2006年10月23日星期一

梁文道:廢墟的冷漠(3)

【成報-秘學筆記】「活在廢墟裏」,這是帕慕克(Orhan Pamuk)對伊斯坦堡的判斷。到底這裏曾經是兩個帝國的首都,拜占庭與鄂圖曼土耳其的中心,而它們都早已瓦解湮滅在時間的沙暴中了。

可是,難道維也納不也是帝都嗎﹖倫敦和北京呢﹖為甚麼它們又不像廢墟﹖帕慕克的解釋初看起來並沒有超出我們的猜想太多,那就是土耳其比較窮,沒有錢去修葺那些「帕夏」(Pasha,土耳其帝國的高級官僚)的沿海別墅,甚至任由蘇丹情人的墳墓傾圮。於是一個宰相的宅邸可以變成貧民聚居的雜院,學校球場旁的巨石是昔日碉堡的殘餘,這就是「活在廢墟裏」了。相比之下,巴黎和羅馬的市民就像長住博物館的遊客與管理員。

但更重要的卻是一種心態,因長久與歷史遺跡共存而產生的漠然,既然帝國的殘肢無處不在,又何待我們保存﹖又如何可能保存﹖

這還是種洞穿歷史的冷漠,了解萬歲的帝王終究是血肉之軀,高聳的呼禮塔終究有倒塌的一天,而人間所有的祝福也必將落空。

帕慕克在回憶錄《伊斯坦堡》裏想起他那見多識廣,誕生於帝國末日的祖母。她每回見到帕慕克,都會對他說﹕「我的孫子奧罕來訪。他很聰明,很乖巧。他在大學讀建築。我給了他十里拉。願神賜福,有一天他會功成名就,讓帕慕克的家族名聲再度受到尊重,如同他祖父在世的時候。」

然後帕慕克寫道﹕「念完之後,她透過眼鏡盯看著我,白內障的眼睛看起來更令人生畏,然後衝我冷淡而嘲弄地一笑,使我懷疑她是否在嘲笑自己,還是因為如今她已明白生命的荒唐,而我也竭力做出相同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