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1月1日星期三

梁文道:一個時代結束了嗎?

【明報-筆陣】許多傳媒都把霍英東先生的辭世形容為「一個時代的終結」,除了語言濫用的成分之外(近年幾乎沒有一個大人物的去世不被稱作「一個世代的終結」),這個說法還真有它的重要意義。只不過大家對這層意義的本質似乎還說得不夠透。

霍英東先生是香港「愛國愛港」勢力中的北斗泰山,不只擁有全國政協副主席這等國家領導人的職銜,還被公認為中央領導最信任的香港人之一。所以他不說話則已,一說就是九鼎之重,不僅能統一保守派的輿論傾向,還能左右大局的發展。最鮮明的例子就是當年董建華初選特首和後來競選連任的時候,霍先生公開挺董,普遍被認為是代表北京表態,四方無不心領神會,紛紛景從。

有這樣的身分地位,有這樣的政治影響力,難得霍先生向來謹言慎行,不輕易發言評論本地政局,更從不公開抨擊民主派等反對力量。所以連李柱銘、張文光等人也不得不佩服霍先生的寬容與胸襟,使得他成為紛亂對立的香港政壇中少數能獲得各派尊重的異數。

可是說到底,這只不過是霍先生自重。如果他的言行不是這麼謹慎,那又會是怎樣的一副光景?且讓我們做一個大膽的思想實驗,假設自從回歸以來,每逢政治爭論,每遇政策改革的重大關口,霍先生都像某些保守派人士,如不久前故世的鄔維庸醫生那樣無役不與,那又會產生什麼後果呢?

鄔醫生批評曾蔭權,大家還可以裝做沒聽見;可是同樣一番話要是出自霍先生之口呢?儘管政協的頭銜沒有多大實權,但政協副主席究竟位列國家領導人,他的評論,特區政府承受得了嗎?就算霍先生無官一身輕,可是以他數十年來輝煌的愛國資歷,以他曾和鄧小平每年相聚北戴河的經歷,以他與中央領導人的直接溝通管道;特區政府以至於香港政界能不受他影響?能不被他的評論震動嗎?

當然我們知道以霍先生的為人,這樣子的事是決計不會發生的,但如果換了是另一個人呢?當然我們也知道霍先生與中國共產黨在患難中建立起來的那種交情,是不可能再次出現的了。所以說他的逝去是真真正正的「一個時代的終結」。

然而,沒有終結也不會終結的,是可能還會有另一個人「繼承」這個國家領導人的寶座,還有更多的政協委員,還有更多的人大代表,甚至還會有可以和中央領導人共用早餐的富商名流。這些人都有一定的政治實力,就算比不上霍先生;這些人都可能透過公開發表言論產生實質影響,假若他們不像霍先生那般克制的話。

香港政治的其中一個隱憂就是我們的「司令部」可能不只一個。即使人大和政協發揮不了他們在其他省份所擁有的制度性力量,也別忘了香港還有中聯辦。前一陣子在立法會的財務委員會主席選舉風波中,就有議員毫不忌諱地公開表示自己事後去過中聯辦「交代」。

另一方面,香港保守派或「愛國愛港」勢力的一大問題,就是他們的影響力和政治身分沒有一套相應的制度配合。以港區人大代表為例,這麼多年以來還是處在一個妾身未明的狀態,他們自己固然常常抱怨特區政府只是空言「重視」卻沒有給予任何介入實政的渠道,一般市民也搞不清楚他們到底怎樣代表港人向中央反映意見。更何民建聯和工聯會據稱也有向中央反映意見的渠道和功能,部分爭取居港權的市民不就是找民建聯替他們反映訴求的嗎?

除了特區政府之外,香港有太多的管道通向北京,中聯辦、外交部駐港特派員公署、人大、政協,甚至民建聯。他們之間到底如何分工?到底「誰說了算」?誰才是中央的真正聲音?中央最信任誰?挑明了說,中央是更信任特首曾蔭權還是霍英東呢?

制度以外的政治影響力是必然存在的,舉世皆然;但當這種影響力牽涉到中央政府與一個地方政府之間的關係,它就可能會形成不正常的扭曲,嚴重的時候甚至還會干擾到正式的地方政府施政。雖然中央政府早已使用政協委員和人大代表的身分去形式化制度化部分「愛國愛港」人士的政治地位,但問題是這些身分本身在香港政治也沒有多少制度上的角色,所以他們的影響依然不脫制度外的色彩。

相比起全國各省市,香港的歷史情是特殊的,所以香港才會出現霍英東先生這麼獨特的「共產黨的親密朋友」。然而時代到底不同了,香港早已回歸,我們實在不需要也不應該再有一個霍英東。與其猜想和期待誰是下一個霍先生,倒不如在制度上確定各股「愛國」勢力的角色和定位,理順他們之間的關係和分工。畢竟,除了特區政府之外,還有一個甚至更多更親密的通天管道,未必是什麼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