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7月31日星期日

梁文道:書展的沮喪

【蘋果日報-牛棚讀書記】不只一次了,書店店員告訴我,有些客人會跑去問他們:「請問有沒有梁文道的書?」也不只一次,有些訪問我的記者會談起:「你的作品好像很難買。」這些情況當然令我尷尬,因為他們的問題不在於我是不是一個「作者」,而是假設了我既然被當成「作者」,那肯定是出過書的。出書這個問題,困擾多年。出版社的朋友找過我,我也找過他們,但總是到了最後關頭就停了下來,總是到了一個時候就再也提不起勁。

比如說書展的時候。聽說今年的香港書展有點不同,不再只是個大型墟市,多了些文化。但只有今年,我是匆匆進門之後轉身就逃。多年逛書展的難受經驗累積到如今這一刻,實在再也承受不起。不是人多得難受,而是書多得難受。

墨西哥作家賽伊德(Gabriel Zaid)有本非常風趣迷人的小書,就叫做《So Many Books》。他做了一個小統計,發現古滕堡發明活字印刷術的年代,一年只有一百本書出版;到了電視出現的1950年代,每年推出市場的書是25萬種;過了兩千年,寶貝,全球一年平均有一百萬種新書!根據這個數字,賽伊德把蘇格拉底的名言「我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我的無知」改造成「我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讀書萬卷之後,我甚麼都沒讀過。」

道理很簡單,賽伊德說:「如果一個人一天讀一本書,那麼他將遺漏了同日出版的其他四千本書。換句話講,他沒讀過的書將以每日四千倍的速度不斷超出他所讀過的書,而他的無知也以四千倍的速度超過他所知的事情」。引用約翰遜(Samuel Johnson)的說法,挫折一個作家的最好方法就是把他丟進圖書館,因為裏頭有那麼多你從未聽聞的作者和書。在我的情況下,書展代替了圖書館。因為書展展出的是正在流通的書,其中有多少能夠被揀選保存在圖書館裏呢?

何況我們家裏就有一個小圖書館。不論你藏書多少,那都是一個圖書館,因為我對圖書館的定義很簡單:它是一堆你看不完的書。賽伊德引述一名西班牙哲學家的說法,「所有的圖書館都是一個閱讀計劃」,說得實在太好了,所有計劃都是不會完成的。不過如果你只收藏字典一類的工具書,情況會好很多,至少你的朋友不會抽出某冊大英百科全書,然後問你「讀過這本書嗎?你對它有甚麼看法?」

書架上從未讀過的書是種道德負擔,敗德如我也不免感到它的重量,書架的沉重我完全體會。更沉重的壓力來自朋友的書。不知是我認識的作家愈來愈多,還是朋友中成了作家的愈來愈多,近年收到的贈書不斷增加。我很擔心萬一路上遇到朋友,問起我怎麼看他的作品,這該怎麼辦才好?難道要像我被追稿時跟編輯說:「咦?我Send了喎,乜你重未收到?」一樣,告訴我的朋友:「咦?乜你Send了咩?我未收到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