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7月24日星期日

梁文道:希特勒的食相要比他的演說更真實?

【南方都市報-超低音】我們都心知肚明,如所有創作,電影不是真實的;但是,我們都想在電影里找到真實。《希特勒的最後十二夜》(Downfall)被認為是一部很「寫實」的電影,甚至真實到了有把希魔還原成人的嫌疑。但我們為什麼會覺得它很真實呢?的確除了它的美術十分精湛,看過的人都大概以為當年希特勒藏身柏林的地堡,應該就是片子里那般模樣。可是,已經有親歷納粹指揮部最後歲月的工作人員出來指證:我們那時候躲藏的地下中心哪有這麼大?真正的地堡要比電影里的佈景狹小得多了!

我又想起伍迪‧艾倫的《安妮荷爾》的經典一幕,戴安‧姬頓飾演的女主角瘋狂崇拜其時如日中天的鮑勃‧迪倫(BobDylan),認為他簡直是神。結果在一個演唱會進口處,伍迪‧艾倫看到鮑勃‧迪倫離開廁所,於是對戴安‧姬頓說:「瞧!上帝剛從洗手間出來了」。就是如此,我們心目中的大人物,不論是聖人英雄,還是狂徒暴君,都是不吃不喝不拉不撒的;盡管我們都曉得他們也是人,不可能沒有動物應有的消化排泄。人所共知的大人物,正因為他們都是在公共領域活動的人物,才得以成為大人物。因此我們對他們的印象無一不是來自大眾媒體。在公共領域里,有權有勢的人可以憑自己的權勢不斷操弄媒體,生產自己最想看到的自己,恍如白雪公主中的魔鏡,對著天天照鏡子的惡毒皇后說:「你最美。」一旦有人把多於這種鏡像的東西也拍到公共空間裡面,尤其是私人領域里不可告人見不著光的事時,這面鏡子就會崩解碎裂。希特勒在納粹的宣傳機器中是最英明最有遠見的首領,在盟軍和戰後的記錄里則是壞到骨子裡的人魔。拍他抖著手吃飯的《希特勒的最後十二夜》又怎能不被看做是一塊丟向魔鏡的石子呢?(有朋友還是看了這部電影才知道希特勒是素食者。真個是「食素食魔」)。

近年流行為歷史上早有定論的人物翻案,李鴻章不是賣國賊,袁世凱其實最反日,亞歷山大大帝只愛男人……名單還可以一直開下去。替巨人翻案,其中一種步驟就是把我們習慣的瑰麗鏡像揭穿,為他們裝上嘴巴好吃飯,給他們廁所拉撒。也或許從他們身邊的小人物著手,目的都是還他們以人性,拉近觀者和他們的距離。所謂「人性」指的其實就是一些常人也會做的事。仿佛加上這種人性,大人物就會一一「走下神壇」,也就更顯真實。

不過,假如經過包裝神化的公眾形象不真實的話,為什麼這種平庸不過的日常就一定是真實?或者更真實呢?我們覺得《希特勒的最後十二夜》里的希特勒真實,是因為我們假設了過去關於他的描述都太過典型;但何以見得一個女秘書的眼睛就能照出實相呢?如果這種做法就是顯露真實的話,那麼寫實豈非太容易了?如果影片里舞台上的鮑勃‧迪倫很像神,小便就能輕易摧毀他的神格嗎?

所以我一直不敢對朋友說《希特勒的最後十二夜》很真實,更不能說它是部翻案片,因為電影里的那種人性不一定比傳說中的魔鬼更真,也不一定有衝突。藝術的寫實如果也是一種做作,只是一種意識形態,那麼如今流行的「人性還原風」一樣是種意識形態。它建立在我們對真實和人性的假設之上,而這些假設不無可疑之處。我寧願以為《希特勒的最後十二夜》不是更真,只是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