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8月14日星期日

梁文道:一座城市的主題曲

【南方都市報-超低音】我第一次去紐約,飛機還沒降落,腦子里就自動響起了一首首曲子,比如說蓋希溫(GeorgeGershiwen)的《藍色狂想曲》,響亮華麗甚至還有甜甜的俗美氣味,多麼的紐約。然後,夜裡效仿所有第一回拜訪紐約的遊客,去時代廣場閒逛,看滿街不停閃動的廣告牌,誇耀資本的勝利,嘴里又不由自主地哼出《紐約,紐約》的名句:「我要在一個不睡覺的城市醒來……我那小鎮的憂鬱藍調一掃而空。」(Iwanttowateupinacitythatdoesn’tsleep……Mylittletownbluesaremeltingaway……)。

當然,我來自香港,香港也不算什麼小鎮了,但很對不起,香港有屬於她的主題曲嗎?羅大佑的《東方之珠》?拜托,那簡直是羅大佑的恥辱印記,只能證明再好的音樂家也會有失手的時候。許冠文、許冠杰的《鐵塔凌雲》當然好,但放在《紐約,紐約》那高亢的旋律和伴著它跳起的一排女子大腿跟前,也的確是首來自小鎮的舊調。黃?P顧家輝的《獅子山下》是近年復活的香港精神進行曲,卻嫌太過憶苦思甜,很有第三世界發展中地區苦盡甘來的享清福的小康味,哪像《紐約,紐約》那不知羞恥地全面唱好,無暇地繁華。

一座偉大的城市起碼應該有一首配得上它的主題曲。這種曲子不只要非常正面地把一個資本主義舊社會的腐朽美化成醉生夢死的天堂,還得為它定調,例如不睡覺的紐約。仔細想想,這些以城市為主題的歌曲,原來大部分都是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的產物,正是又搖又擺(Swing)的大樂隊爵士(BigbandJazz)風行一時的年頭。所以那個時代很興旺的都會大都擁有這類糜爛的主題歌留傳今日,見證它們的風華非自今日始,而是早有豐厚家底揮霍不盡的富家子。巴黎、柏林、芝加哥都是這種城市,上海也因為一首《夜上海》可以名列其中,成為中國唯一有主題曲的都市。

爵士雖然始源於棉花地里的舊調,但孕育它讓它爆發的還是新奧爾良、芝加哥、紐約、舊金山、堪薩斯城等地的歌廳夜總會。所以在爵士樂最流行最大眾化的年代,產生謳歌二十世紀資本主義節點的這類歌曲,一點也不奇怪;所以這些歌曲的主題老是繞著不息的燈火轉。

例外的反而是《紐約,紐約》,滿溢那個美好年華的風情,它卻生在1977年。約翰‧康達(JohnKander)和佛萊德‧艾布(FredEbb)應幾乎一輩子都在拍紐約的導演馬丁‧斯科塞斯(MartinScorcess)之請,為他的電影《紐約,紐約》寫首歌。他們寫好初稿,有份參演這戲的羅伯特‧德尼羅(RobertDeNiro)還不滿意,叫他們回去重寫,惹得兩位作者很生氣:「他以為他是誰?不就是個演員!還敢教我們怎麼作曲填詞。」沒想到直至今日,看過電影的人少,曲子竟成了新經典,雖新但經典。

什麼歌才配作一座城市的主題歌?必需還要市民自己都認同。紐約人最引以為傲的球隊,美國職業棒球聯盟球霸,洋基隊(Yankee)每回在自家主場的賽事結束之後,都會播放《紐約,紐約》這首歌,歡送數萬紐約球迷離場。這就叫自己人的認同了。只是這首歌有兩個版本,洋基輸了球放的是原唱者麗莎‧米那利(LizaMinnelli)的版本;要是贏了,就是我們大家都很熟悉的法蘭克‧辛納屈(FrankSinatra)那個輝煌燦爛的重唱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