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9月28日星期三

梁文道:如果泛民主派爭取的是直選人大……

【明報-筆陣】我們在香港很流行講「政治是種妥協的藝術」,但是很少有人會說政治也是一種關於可能的藝術。藝術總是涉及想像力,涉及事物的變形,涉及打開未曾得見的領域。當政治被視作一種藝術的時候,它就應該不只是談判交易的手段,操弄傳媒的技巧,擺佈下屬和對手的能耐,而且是突破僵局,創造新的議題和新空間的能力。

上周拙作珒誰的時間表?誰的路線圖?珛刊出後,有的朋友認為我太悲觀,如吳志森兄在本報發表的珒中國的時間表,香港的路線圖珛,似乎覺得我在重彈「中國一日無民主,香港一天不會有直選」的舊調。但是我不以為把中國因素放進香港政改歷程考量就一定是悲觀,這只是一個不可迴避的現實。面對這樣的現實,民主派不一定要玩妥協的藝術,也不一定要來個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硬碰,而是可以運用想像力,開展更多新的議題。

先說妥協與硬碰,妥協是香港泛民主派最最忌諱的事,一妥協就意味轉;反過來,「企硬」則是至高無上的道德標杆。站穩立場當然重要,堅守原則當然重要,但是怎樣依據立場實踐原則同樣重要。在去年的立法會選舉裏面,泛民主派的大纛是「爭取07、08普選」,這是我們很多人支持的立場;但身為從政者,身為民選議員,我也期待他們告訴大家,他們要用什麼方法去爭取07、08普選,因為這是他們的責任。摩西不能只是告訴以色列人要過紅海,他還要拿出辦法來帶領大家過紅海。那麼,為了實現07、08雙普選,泛民主派拿出什麼方案來了嗎?如果沒有,所謂的原則豈非成了空談?

假如很多人在參選的時候就知道07、08雙普選不大現實,那麼他們後來是否該有一份次佳方案給選民,是否該有一張自己的時間表,然後告訴大家在無可奈何的情底下只好採用這個次佳方案,但這個方案是能嵌進他們準備的時間表裏的呢?結果也沒有,因為他們害怕這是轉,怕大家說他們「企得唔夠硬」。最後,我們投票給民主派的選民們在他們既不知如何落實07、08雙普選,又沒有次佳或次次佳的計劃底下,突然面對政府即將拋出的政改方案。到了這時候,湯家驊才說要構思一個另類方案,但很可惜,正如蔡子強兄所說的,這時候才出另類方案,為時已晚。

「07、08雙普選」不只像一個魔咒般束縛住了泛民主派「妥協」的空間,而且也束縛住了他們推動民主改革的想像空間。把我所說的中國因素放進來不是更添重擔,而是為了創造更多的可能,或者「擴大戰線」。我們曾說過「泛民主派」患上了「中國失語症」,指的就是在「平反六四」和「結束一黨專政」以外,對於中國政治無話可說。要知道中國本身也有改革的力量,最近李敖訪問大陸,成果譽參半,但起碼有一點他說的是對的,那就是「只要我把《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當作真的,它就是真的」。正是在這樣的心態底下,自去年伊始,才會有這麼多的內地學者、律師和其他民間人士紛紛投入「維憲」和「維權」的運動。請問泛民主派對這些事件又有什麼看法?

在內地的傳媒環境底下,香港泛民主派的形象頗為負面。大陸有些人接受了官方說法,認為那是一小撮不顧大局不理祖國的滋事分子;也有人只是不大理解,抱隔岸觀火的態度看你香港在鬧什麼。換句話說,就算有些老民主派認為「中國沒民主,香港就沒民主」,但在實際上兩地的改革力量一直處在互不相識互不理解的局面。或許,香港泛民主派太害怕給人扣上「井水犯河水」、「意圖顛覆內地政權」的帽子。但讓我們想像一下,如果張文光和李卓人,甚至梁國雄,在見張德江的時候不只是要求平反六四,也不只是在說過香港政改立場然後就得轉到兩地經貿往來,和環境問題之上;反而問他兩件關於廣東的事:「張書記,最近番禺魚窩頭鎮太石村村民要罷免村官,這是合法合憲的事,為什麼要出動過千警力彈壓他們呢?」又或者問他:「張書記,年頭有個叫做鄒濤的深圳市民寫了封公開信,要求報名參加直選人大代表,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老百姓好像都很支持他呀!」(這等於是梁國雄關於直選代表提問的具體版本)。這會引出怎麼樣的結果呢?可以肯定張德江既不能說中央早有定論,也不能推說「話不投機半句多」吧。最重要的,是內地百姓若有機會知道香港民主派議員和廣東省委討論過這些議題,會不會發現原來他們也會說我們的語言,原來大家的基本關懷是一樣的呢?

說中國政治的語言,不只是咬住幾句國家領導人的話不放,然後各取所需各自發揮;而且是要說出一套全國改革力量的關懷。激進一點,且讓我們「吃透」中國政治民主化那由村開始的邏輯,就能在香港提出地方層級的「法內自治」。例如前一陣子「香港民主發展網絡」一眾學者和我在這裏分別提出的區政局概念,就是一套在「07、08雙普選」方案以外的民主化路線。它倡議重組5個直選產生的區政局,讓各黨派有機會在地方執政,這是不是相應於內地那種由地方開展的民主自治模式香港版呢?又或者,泛民主派能不能倡議全港市民一人一票直選港區人大代表,並且候選人得是自己報名參選的呢(而非經由協商提議產生)?須知直選人大不只是近年內地談得鬧哄哄的題目,也是香港泛民主派和內地政府最合理最對口的磋商題材。

我們不是要泛民主派放棄盡快實現雙普選的目標,而是要他們擴闊眼界,拉長戰線,推出更多有利於民主化的議題。考慮中國因素,不必只是看到局限,也可以是看到可能。

【上周我在珒誰的時間表?誰的路線圖?珛裏提到,「要求結束一黨專政的民主黨」,查民主黨黨綱實無此一條,謹此向民主黨及所有讀者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