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2月30日星期三

梁文道:書塵

【聯合報-懷念書】曾經,書與塵同在。

有不少藏書家特別訂製了有玻璃門的書櫃,為的就是防止愛書蒙塵。看見這樣的書櫃,我並不特別豔羨,還常常懷疑它的實用價值,因為書籍總會自我繁殖,在你沒注意到的時候偷偷生育,養大了一本又一本的書,直到占滿架上的所有空間為止,從隔板上突出自己那日漸腫脹的身軀。面對這種必然要發生的情況,一個帶門的書櫃又有何用武之地呢?如果櫃門根本關不起來,留著它又有什麼意思?

更何況我相當懷疑這種設計背後的假設,他以為書本上的灰塵是從外面鋪灑上去的,卻沒料到書籍自己產生塵埃的潛能。去慣檔案室找資料的人都曉得,老舊的紙張的確會在表面上長出一層灰。那種封閉的空間陰冷而乾燥,對外的空氣流通非常不好,根本不可能有什麼塵埃飄得進去。然而,那些泛黃的故紙卻仍然是髒的,就像它所埋藏的歷史。學者必須細心清理,忍耐混濁的空氣,一層層撥開能令指頭發黑的微塵,好發現比這點齷齪還要不堪的真相。他們常常抱怨檔案室裡的工作令人頭疼,不知歷史和塵埃誰的責任大一些?我們只知道有些人的確因此而死,例如法國史學家米什萊,羅蘭.巴特說他「把歷史作為事物和養分來吸取,結果他為此付出生命;他的勞作、健康,以及死亡」。

十九世紀留下來的歐洲古籍和文檔格外教人難受,因為它們是那個年代的工業大成,集結、積累了當時一切工業汙染的遺存;造紙、紡織、油墨、印刷與皮革的處理,它們當年如何害死了工人,今天就能怎樣拖垮一位歷史學家。去過檔案室的人都曉得那種獨特的感受,先是鼻子發癢,止不住地噴嚏,然後頭痛就來了,有人認為這其實是粉塵病的症狀。所以,在這個意義上,翻查檔案的學者幾乎就像礦井裡的工人,他們要冒同樣的風險。

試過在午後的陽光之下默視書房中的浮塵飛舞嗎?那根本不是窗外飄進來的外物,而是書本自身的蒸發崩解。由塵土中來,還要回到塵土中去。每一本書都不能避免風化還塵的命運,這個過程也許十分漫長,你卻憑著下午的悠然放大了其中一瞬,意外洞察到書籍的真相:它是會死的,並且它散布死亡,讀者受此感染,也將必死無疑。於是在這樣的下午,每一個讀者都會思索生命與時間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