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2月31日星期四

梁文道:歲月無聲的日子(二之一)

【am730-觀念】最近幾年,每逢過年過節要說吉祥話的時候,我總是來一句:「江山靜好,歲月無聲」。這句話的喜氣嚴重不足,格局不大,甚至可以說得上卑微。然而,一個卑微的願望也不一定就比較容易實現。相比之下,中國人追尋百年的強國夢,反而不知怎的忽然就成了現實。且看過去一年的外國主流媒體,一會兒說中國是金融海嘯底下的唯一贏家,一會兒說美國應該向中國取經;在剛結束的哥本哈根氣候會議上,中國更是舉世注目的主角;一時間,「G2」的說法不脛而走;似乎祖國真的被我們每一年的賀詞說中,「繁榮昌盛」了。在這一片熱火朝天的聲勢中,還要祈盼「江山靜好,歲月無聲」,豈不太過暗啞,太過氣短?

西方的自由主義傳統,一直不大弄得明白平民百姓的愛國熱情究竟是怎麼回事,因為自由主義,總是傾向於把國家視為實現個人福祉的工具,先個人後國家,而工具本身並沒有甚麼優先的價值。假如人民的個人福祉得不到滿足,國家再強大又有甚麼用呢?

按照這種邏輯,無法在繁榮的局面中得到好處的基層百姓,應該是最不愛國的,因為他們眼見國家實力不斷茁壯,自己的生活水準卻不進反退,這心理又怎平衡得過來呢?可是事實往往不是如此,歷史上許多大國的政府都曾備受底層人民的擁戴,哪怕他們的生活再不堪,他們也願意為自己的祖國付出代價,分享它的無上榮耀。

為甚麼一個人可以過上入不敷支的日子,但對國家不僅沒有怨言,反而還敬佩有加,在它受挫的時候痛心疾首,在它出風頭的時候抬頭挺胸呢?難道他們都能獻身大我,忘記小我?有些學者認為,這純粹是意識型態的作用,是一種遮蔽與欺瞞。但只要再走近一點,再體貼一點,你就會發現這些百姓的情感真實,不是傳統的意識型態理論所能講得清楚的了。

且以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日本為例,當年最勇於參軍「報國」的,恰恰是那些生活中最沒有出路的人。那時的日本以極快的速度完成了它們的強國夢,工業基礎雄厚,軍事實力強橫;但是它的貧富差距同時被放大了,許多人都有一種被拋在後頭的感覺。對這些在社會上找不到位置的人來說,他們一無所有,只剩下「日本人」這個身份可以自恃,只有大日本帝國可以帶給他們尊嚴。他在各方面都比不上佔有壟斷地位的財閥,但起碼在「身為日本人」這一點上,他和那些生活優渥的豪門是平等的。「為國捐軀」,把自己的「英靈」供放在靖國神社之中,則是他們尋回尊嚴的終極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