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2月17日星期四

梁文道:逆向的犬儒(上)

【am730-觀念】人民對政治的漠不關心,對政治人物的高度懷疑,通常都被認為是民主政治的致命傷。假如人人都覺得公共事務與己無關;都認為枱面上的政治人物只會說謊,誰做都一樣,那麼;從而導致投票率長年偏低;那麼公民的參政權又該從何談起?這種政治冷感正是許多學者反省代議民主政治的起點,他們通常把它形容為犬儒主義的表現。這裡所說的犬儒主義,不只是價值上的虛無,對一切價值判斷和選取都抱著懸擱態度,更是一種行動上的無能,不相信自己的一票可以改變甚麼,也不相信自己的言行可以起到很大的作用。所以有學者認為西方發達國家的民主政治已經淪為「選主政治」,來來去去都是一幫精英權貴在輪流換莊,普通老百姓的權力微乎其微。活在這樣的體制之下,人又怎麼不犬儒不冷漠呢?

過去兩年,我在大陸參加過的論壇、演講和沙龍起碼過百場,幾乎每一次我都會碰到一些有備而來的聽眾,藉著提問的時間發表一場迷你演說。他們的目的不是發問,他們所說的話也可能與活動主旨沒有太大的關係,但是他們的神態激昂,言論鏗鏘,一股氣勢磅薄而出。儘管主持人有時候會要求他們長話短說直達重點,儘管其他聽眾有時會不客氣地以噓聲要求他們中斷看似冗長的發言,可他們還是可以面無愧色地滔滔不絕。也許是在香港住得太久,習慣了港式冷淡,我總是震懾於這些聽眾的熱情,同時又不得不感到一絲困惑。

為甚麼大陸會有這麼急切的聽眾,一心一意地想要在公眾面前發言?尤其是當話題涉及到時政的時候。近乎本能的回答是他們發表意見的空間太少了,平常沒人理他,所以一定要把握機會盡情發洩。可是再想深一層,便知這個答案還不夠仔細,因為這是個網絡的時候,人人都能在論壇、博客和微博上一吐心聲,這些聽眾又何必去人家的論壇舞台上唱自己的戲呢?思之再三,我只能想出兩個理由:一.網絡匿名和隱身的性質無法達到這種公眾目光下力陳己見的肉身實感,他們只有到了名副其實的公眾場所才能感到「公共」的具體存在。二.在公共論壇上發言是比網絡發言更進一步的動作,也許他們覺得在互聯網上說話沒用,想透過面對面的言說去追求更直接更有效的成果。

上個禮拜,我在一場研討社區營造與公民參與的研討中,又碰到了這麼一位聽眾,他對台上所有付出過心血力氣的實務操作者冷嘲熱諷,批評他們發動公民參與社會規劃的實驗「沒有用」,「只是空談」。然後他慷慨激昂地痛批中國種種怪現象,覺得比起那些更巨大更「根本」的末節,並且注定失敗。坦白講,類似的言論我聽得太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