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2月30日星期日

梁文道:科學精神

【蘋果日報-牛棚讀書記】我的記性不大好,年尾了,想回顧一下過去一年讀過的書,竟然印象模糊,說不出自己到底讀了些什麼。再想一想,首先浮出的卻又都是經典,或者說,是老書新讀。首先是李零的《喪家狗》,一本《論語》譯註。自從于丹在中央電視台的《百家講壇》把《論語》講成了暢銷書之後,孔子在內地就一下子又偉大過來了。孰料北大中文系教授李零偏偏要說孔子是頭喪家之犬,當然就要挨罵,說他炒作,說他誣衊聖人,網上的反應熱鬧得不得了。

其實《喪家狗》真是本好書,它的內容如何我以前談過,現在就不多說了。值得注意的反而是因它而起的話題,那些罵李零的人起碼有七成是沒看過這本書的,可是不少文章還是洋洋灑灑數千言,氣勢磅礡。再次證明了我們中國人虛構和廢話的本事。更妙的是有些人就算搞懂了李零取這書名的意思,知道了「喪家狗」是孔子他老人家形容自己的話,還是堅持要罵,因為「這種書名有故意誤導不知情讀者的嫌疑」。我覺得今天的中國人最需要的可能還不是「國學熱」,而是邏輯熱。學一點推理和論辯的基本原則,對大家都有好處。就算不學邏輯,再退一萬步,大家講講道理好不好?比如說,我曾批評一位翻譯者把一本洋書裏提到的新儒家大將徐復觀錯譯成了「徐福官」,他的回應竟然是徐復觀曾經做過國民黨軍官,所以「將他的名字變成『徐福官』,誰曰不宜?」!中國人歡迎德先生和賽先生也快歡迎了一百年了,結果德先生固然還是那位等不來的果陀,就連賽先生也都好像走錯門似的,硬是有點害羞。我今年特別留意內地出版的科普書籍,發現比起台灣,不只翻譯特別少,國人自己的作品也不夠多。最奇特的現象是幾乎沒有一本科普書打上過十大暢銷書榜,這在世界各地的圖書市場都是很少見的,莫非我們的平均科學素養已經好到了根本用不看普及書的地步?今年我最喜歡的科學書是達爾文的《物種起源》,就是那個達爾文的那本《物種起源》。其實也是趕時髦,恰巧美國著名的螞蟻專家威爾遜(Edward Wilson)和最近因為發表歧視言論惹禍的諾貝爾獎得主華生(James Watson)都不約而同地各自編選了達爾文的幾部名著,重新合訂印行,很受關注,於是我就趁機會讀一讀這本經典,湊湊熱鬧。

《物種起源》真是本奇書。一般來講,科學史的經典是不用讀的,除非你專治科學史。今天的中學生學牛頓力學,你會叫他去研究牛頓的原著嗎?人文學者會圍繞兩千年前的經典爭論,一本《論語》註完再註;但是我從未見過科學家做這樣的事。不過直到今天,還有生物學家會在論著裏煞有介事地抬出《物種起源》,說大家都誤解了達爾文,然後再示範自己的「正解」。為什麼?我想那是因為達爾文的主張在被接受的過程裏確實產生了不少誤會。例如「evolution」到底應該譯成「進化」還是「演化」呢?這就是個很大的問題了,很多學者認為達爾文根本沒有生物會不斷「進步」的意思,人也不比細菌「高級」,生物的發展更是不能以階梯的隱喻去形容,所以中文常用的「進化論」是個天大的錯誤。而且《物種起源》本來也就是以大眾為對象,絕對沒有想像中那麼難懂。裏頭不少材料至今看來還是很有趣,譬如「苔蘚蟲」頭上的「震毛」和被旋風吹到遠方的魚。最了不起的當然還是達爾文的世界觀,隨他慎重但是自信的步伐,一頁頁地讀下來,那股曾經在一百五十年前撼動天地的力量就會漸漸朗現。直到結尾這一句:「……而且在這個行星按照既定的引力法則繼續運轉的時候,無數最美麗和最奇異的(生物)類型曾經並且正在從如此簡單的開端演化而來,這是極其壯麗的觀點」,說不定你也會忍不住喊了出來:「Eurek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