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玩笑歸玩笑,我猜大家對這首歌以及神話般的「新亞精神」,還是打從心底裏佩服的。尤其值得注意,錢穆先生親撰的這闋歌詞,並非取喻而已,且是當年新亞創校先賢的真實寫照。
徐復觀先生曾經如此憶述:「新亞書院之創立,蓋有類於乞食團,托鉢僧,……日則講授奔走,夜則借宿於某一中學課室。俟其夜課畢,則拼桌椅以寢;晨光初動,又倉皇將桌椅複原位,以應早課之需」。錢先生也說:「學生來源則多半為大陸流亡之青年,尤以調景嶺難民營中來者佔絕大比數。彼輩皆不能繳學費,更有在學校天台上露宿,及蜷臥三、四樓之樓梯上者。遇余晚間八、九時返校,樓梯上早已不通行,須多次腳踏鋪被而過」。
正是這般處境,才能托顯新亞校歌那無一言虛詞之氣概:「亂離中,流浪裡,餓我體膚勞我精。艱險我奮進,困乏我多情。千斤擔子兩肩挑,趁青春,結隊向前行。珍重珍重,這是我新亞精神。」所謂「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絕非叫人一輩子挨窮挨餓,而是無論外在物質境遇之豐寡,人世命途之吉凶,「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
這等境界或許太高太難。「我欲仁,斯仁至矣」,或許也還是離我們凡人太遠。然而,做不到且不打緊,這種精神是切切不能輕侮的。
昔時先賢又是怎麼熬過那段歲月?如何真能活出「新亞精神」的呢?無它,道統在焉。新亞首屆畢業生余英時先生就見過道統活先生的體現,他說:「有一年的暑假,香港奇熱,他(錢穆先生)又犯了嚴重的胃潰瘍,一個人孤孤零零地躺在一間空教室的地上養病。我去看他,心裡真感到為他難受。我問他,有什麼事要我幫你做嗎?他說:我想讀王陽明的文集。我便去商務印書館給他買了一部來。我回來的時候,他仍然是一個人躺在教室的地上,似乎新亞書院全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