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3月1日星期三

梁文道:非常、緊急、例外與極權

【明報-筆陣】「主權就是決定非常狀態」——卡爾‧施密特(Carl Schmitt)

前保安局長葉劉淑儀在推銷《基本法》第23條立法的時候,曾經以希特勒為例,說明一人一票的直選制度未必是好東西,因為連大魔頭希特勒也是一人一票選出來的。這番言論在當時備受爭議,很多人指摘她危言聳聽,為了詆譭民主價值不惜一切。那麼,民主政府到底有沒有可能轉化成一個極權政權?一人一票又會不會真的選了一個獨裁者出來呢?我們實在不能因人廢言,這個問題仍然值得深思。雖然今天的香港離理想的民主政制甚遠,但我們還是可以從一些最近的例子上找出現代民主政制內藏的危機,警惕自己,並努力尋找避禍之道。

嚴格地講,希特勒的獨裁專制並不直接來自公民的授權,而是當年有「世上最理想憲法」之稱的《威瑪憲法》的一個內在問題。根據《威瑪憲法》第48條,「如果德國的安全和公共秩序受到嚴重干擾和威脅,帝國總統可以採取必要手段去重建安全和秩序,必要情下可以使用武力。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可以完全或部分地懸擱第114、115、117、118、123、124和153條確立的基本權力」。依照「納粹官方法學家」卡爾‧施密特的說法,國家元首在這種必要狀態底下是「憲法的守衛者」。如果一個憲法確立的是個民主政體,則非常狀態下的元首要做的就是吃盡全力「保護民主」。

矛盾的地方就在於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等獨裁者之所以擁有空前的權力,之所以能夠懸擱憲法保障的公民權利,正是因為他們成了「憲法的保護者」;而這個權力卻竟然是憲法賦予的!憲法怎麼可能自己埋下去憲法的禍根,民主又如何可能生出摧自己的孩子呢?目前紅極一時的意大利思想家阿甘本(GiorgioAgamben)在其近著《例外狀態》(StateofException)中探討的就是這個問題。

所謂的「例外狀態」,指的就是那種國家安全和公共秩序受到威脅,正常的法律和它所保障的權利要被暫時終止的狀態。這本該是種非常狀態,只有當秩序受到嚴重挑戰,社會發生重大動亂,甚或國家面對戰爭的時候,主權政府才能以戒嚴令等各種手段宣布全國進入例外狀態。但是阿甘本大膽地宣稱,在現代社會裏面,例外狀態不是一種非常的局面,而是一種政治常態。理由是不論是否把它明確地寫進憲法裏面,任何主權政府都像當年卡爾‧施密特所說的,擁有這種決定什麼時候叫做非常狀態的權力。

眼下的菲律賓就是最佳示範。總統阿羅約夫人為了防止政變,為了打擊她口中「右派和共產黨人的陰謀」(右派和共產黨都想推翻她,多麼奇妙的聯合!),宣布菲律賓進入「緊急狀態」。這條法令禁止了遊行集會,使得政府可以在沒有法庭手令的情形下拘捕疑犯,允許總統動用軍力進駐任何設施。於是一些民選的國會議員被逮捕了,有幾家傳媒被保安人員進駐監視,一下子菲律賓彷彿回到馬可斯實施軍事戒嚴的年代。

問題是菲律賓是個民主國家,民選的總統憑什麼可以褫奪人民批評她的權利?憑什麼可以禁止人民反對她的集會?答案就是她判定了這是個非常時期,是個正常法定權利可以懸擱不顧的例外狀態。然而什麼狀態叫做非常狀態,什麼情是政府權力可以無限放大的必要情呢?這是個看起來很容易回答實則難以定奪的難題。如果非常狀態真的可以一一列明進入非常狀態的條件,只要那些條件被滿足了就自動啟動法律程序,那就用不主權政府的決斷了。更何一旦進入例外狀態,又有哪些條件可以辨明它該何時結束?由誰決定並宣布它的結束呢?

阿甘本認為「例外狀態」是所有法律和所有民主國家揮之不去的根本矛盾,一方面能夠把國家帶進這種狀態的政府是依法成立人民授權的,另一方面它又可以在這種狀態底下不受限制地架空法律統治人民。更可怕的是和「例外狀態」相關的一組詞語如「戰爭」、「危急局面」、「社會動亂」,成了許多政府領袖的最愛,因為那正是它們擴充權力凌駕司法和立法體系的佳藉口。

另一經典例子就是美國設在古巴關塔那摩灣(Guan-tanamoBay)的「三角洲禁閉營」(CampDelta)。被國際特赦組織稱作「這個時代的古拉格」的「三角洲禁閉營」,拘留了許多美國政府口中的「恐怖分子嫌疑犯」。他們沒有依法申請律師的權利,也不受任何美國國內法律和國際上有關戰俘的條例保障,受到虐待和折磨的消息更是時有所聞。這個地方就是美國政府在例外狀態底下開闢出來的「法外空間」,其囚犯不是美國法律保護的美國公民,也不被當作國際法保護的戰俘,他們就是阿甘本所說的「赤裸生命」(barelife),一群完全不具備法人資格的動物。

美國政府之所以能夠把人送到「三角洲禁閉營」,就是因為它聲稱自己處在非常時期,這也就是布殊總統堅持該營不得廢除的理由,「反恐戰爭仍未結束」。國防部長拉姆斯菲爾德甚至指出反恐戰爭是場長久的鬥爭,這也就意味牴觸了許多保障基本人權的《愛國法》也必須持續下去。美國正在進入一個不會結束的「例外狀態」。阿甘本進一步指出:「因為總統的至高權威建立在戰爭狀態的緊急聯繫之上,所以在整個20世紀裏面,戰爭的隱喻已經成為美國總統的政治詞?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從羅斯福對付大蕭條到列根對付毒品,「戰爭」二字都是他們的口頭禪。

當年葉劉淑儀關於希特勒的那番言論最巧妙最吊詭的地方,是她所宣傳的法律正是一種把非常狀態——使得希特勒掌握無限行政權力的狀態,正式引入香港的法律。最近有關政府竊聽市民權力的爭議,則再次提醒了我們「緊急狀態」的矛盾和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