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6月22日星期五

梁文道:Lost in Translation

【都市日報-兵器譜】你要一個作者談談誰對他的影響最大,通常不用多長時間,他就能數出一個甚至一連串作家的名字出來。已故的王小波比較特別,不只介紹了他最喜歡的法國作家杜拉斯,還把中譯杜拉斯小說的王道乾也一併算上,認為這位老翻譯家也是令他認識「文字筋骨所在」的老師。

說的也是,大部分人看外國作品都是靠翻譯,我們學到的異域思想多半是說中文的,而且是一種特別的中文,既有中文本身的語言筋骨,又有一種全新的陌生感。久而久之,潛移默化,讀者自己的視野和中文的世界就會挪移擴大,漸漸生出各式雜花異華。到了最後,與其說我們從外國名家的身上直接得到些甚麼,倒不如說我們從翻譯那裏中介轉口了一套嶄新的資源。因為原文與翻譯究竟不同,有時甚至是兩碼子事。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文化熱」,一大堆西方思想論著湧入中國。當時的讀者能夠讀到世上絕無僅有的韋伯,例如他那本著名的《社會科學方法論》,只有中國人才知道這位社會學祖師爺曾經興致勃勃地談過大炮,因為譯者把書裏「經典」(Canon)一詞譯成了「加農炮」(Cannon)。

另一個例子是政治哲學大師羅爾斯的《正義論》,他時常談到社會裏的「搭便車」(Free-rider)現象,也就是一些不必付出但撈足好處的家伙會不會壞了制度設計的原意。可是中國讀者會發現這個哲學家雖然關心正義卻很厭惡自由,因為中譯本把free-rider譯成「自由騎士」。

想想看,我這一代的中國學生對西方思想世界的了解是多麼地獨特?又多麼地有中國特色?難怪有些外國學者感到困惑,同樣的一本書,咱中國人的解讀硬是別具創意,與眾不同,莫非真是文化差異的緣故?

如今中國出版市場之龐大遠非當日可以想像,翻譯的速度更是越來越快,有時竟快到了同步出版的地步,也就是中文版與原文版同時推出市場。又有些受歡迎的暢銷書,人家才出沒幾個月,我們就動員了一整支翻譯機動部隊把它集體漢化。可想而知,表面上我們是與世界並軌了,其實這還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像王道乾先生那一代的翻譯家,要是活在今天簡直就不用混了,竟然要用幾年才譯得出一本書。時代畢竟是進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