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22日星期日

梁文道:人生就本質而言是孤獨的

幸福感對一般人來講是很依賴於別人怎麼對待他,而如果能做到不依賴這個外在,內心很穩定,不會被忽然而至的東西影響,不會看到雷雨就心旌搖晃,那麼這時候應該是更滿足的。

採訪那一天,大雨,風聲、雷聲、咖啡館裝修的鑽頭聲,聲聲入耳,他全然不為所動,叫拍照就拍照,叫擺姿勢就擺姿勢,真真是「很習慣把自己抽離出來」。

而跟他聊天,就好似開啟了一個自動問答機,拋過去的問題在他那裡都不是問題,也不怕沒有好答案,並且嗓門大,言語密集。當然,前提是他肯說。

間中還捲了好幾次煙卷——從隨身背的黑色雙肩大包裡摸出煙盒和煙紙,捏一小撮煙絲出來,再兩手並用認真投入地把煙絲捋成長條狀,捲起,點著。煙癮不小——真真似有老派文人的嫡傳。

他聲名漸漲,擅長在公共領域指點江山,每當發生一些事件之後,很多人就會產生「看看梁文道這回怎麼說」的應激反應,當然這也是一種信任機制。而他識時務地說,「這樣很危險」。

喜歡他的人都揀好的說。「他什麼都懂,是百科全書」;「他的聲音有迷惑力,發音的調子、頻率剛好是最容易給人信賴感的那個刻度」;「他造型溫潤,沒攻擊力」;「他幽默可愛,沒那麼多的矯揉造作」;「他乾脆利落,不拖泥帶水」;「他堅持觀點但沒有戾氣」;「他樂於自嘲和暴露缺陷」……

豆瓣梁文道小組人數近萬,組員發帖踴躍,他覺這「不是好事」,屢屢勸散。「他們知道的我都是從媒體中看到的我,那是意識的一個幻影,為一個幻影耗費那麼多的心血和時間是不值得的。」

梁文道出道20年,17歲開始寫報紙專欄,他不吝嗇隨時隨地傳達聲音、表達自己,深諳「借力打力」之道:「我在內地的影響力,可以提升我在香港的話語權。」但他也深知早晚自己會退隱江湖,很早就做好心理準備,那就是「有一天應該而且必然要被人忘記」。

愛情是很重要的一種分享

記者:你在新書《我執》裡談論情感、人生、困境和矛盾,那麼你自己身上有沒有這些問題?現在這些問題是消失了還是依然存在?

梁文道:我肯定有很多個人問題,但我並沒有把我自己的歷史放到書裡面去處理,它不是我個人矛盾的表達。我頂多是把我看來大家面對情感時會遇到的問題,用第一人稱的寫法寫出來。那裡面有一些對情感的思考可能是我個人思考的結果,或者是由我的經歷總結出來的東西,可是,基本上「我」是一個半虛構的主體,它其實是在營造一種自傳效果,這是文學裡常常使用的技巧和方法。

我研究過,這個自傳效果的達成主要是靠給人一種喃喃耳語的感覺,有了這種感覺,有一個語蔫不詳的「我」在發言,那它就會營造出這種氛圍和感覺。所以我在寫的過程中其實也在不斷地探討這種寫法可以寫到什麼程度,我覺得挺好玩的,因為以前沒寫過這種類型。

記者:在書中也時常能看到你對感情非常理智的感悟,比如「情人按其本質就是一種長久不在,永遠隱身的對象」、「對不起一開始就是個錯誤」、「愛情與傷害是共生的」、「人間的一切情感都是形式與內容的調整與掙扎」等等。你好像對待很複雜的感情問題也能做到以極大的理性和透徹去裁剪它。

梁文道:我不算是一個太理智的人,但我可能比更多人容易馬上回到理智的狀態。比如我認為愛情應該是很重要的一種分享,不只是愛情,所有的感情都是這樣。

人生在世就本質而言是孤獨而寂寞的,我們有時候不知道這個世界是否真實存在,不知道現在跟我說話的你是不是我想像出來的。那麼在這樣的狀況下,遇到高興的或者悲傷的事情,就需要找一個人分享,極力去確定我所看到的東西是真的。人生如此孤獨,需要透過他人的保證來告訴自己,「我不是單獨存在的」,這就叫做分享。

記者:你覺得成就幸福婚姻最重要的核心或者說決定性的條件應該是什麼?

梁文道:就是我剛才說的那種分享的狀態。所有的愛情、婚姻,一切人間的親情、友情都是這樣,要分享,要選擇一些人來分享,這些人就是能夠幫助你確認自己的存在意義的人。

但是,當這樣的關係再發展下去,比如往一個成熟的感情方向推進之後,最好的結果應該是放棄自己。所謂放棄自己就是不自私地去愛,愛一個人不是因為要滿足自己的某些需求,恰恰相反,是開始放棄對自己的一種我執,這個時候你是打開胸懷的,這個時候的愛才是比較完美的。

記者:你說的這個狀態是非常理想的狀態,很多感情初衷是非常好的,但是常常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後來就沒有辦法繼續了。

梁文道:這是因為我們都自私,我們大部分時候是利用別人來滿足自己,而不是想著怎樣放棄自己,愛情也是如此。所以有的人越愛,他的自我就越堅固,當自我越堅固的時候,就越痛苦。如果一直想著自己,就永遠不可能得到滿足,而越是不執著於自己的滿足則越容易獲得滿足。這是一個悖論。


讀書是為了顛覆我的既有想法

記者:很多人都很好奇你的知識結構非常龐雜,這樣的一個知識結構是怎樣建立起來的?

梁文道:任何人都可以做得到,只要對世界上各種事情有好奇心。真正難的地方在於,我們今天處在一個信息爆炸的年代,每天都會知道很多事情,接受很多新知,問題在於你有沒有選擇,怎麼規劃自己的資訊。我的資訊吸收量跟大家差不多,可能我能做到的事情只不過在於我有規劃,知道自己應該吸收哪些信息,怎麼吸收,以及吸收回來之後怎麼用。坦白講我不是一個記性特別好的人,但是當我要寫、要用的時候,我的腦子裡就像是有個搜索網或者檔案庫,會自動分類整理過去我所看過的東西。

記者:通常你的閱讀速度很快嗎?

梁文道:閱讀速度不是我決定的,而是由書來決定的。我一個月大概看20本書,有時多點有時少點。其實速度不是問題,專心才是問題。我相對來講是個容易專心的人,現在我在說話,需要的話我可以隨時拿本書來讀,我很容易從一個狀態到另一個狀態。

記者:在這樣一個浮躁的年代,人對精神生活的需求真的是有必要的嗎?

梁文道:有必要吧,要不然沒有錨了,人就在海上漂了。很多喜歡看小說、詩歌的人在30多歲以後就不看了,通常最熱衷看話劇、舞蹈、電影的都是二十幾歲的階段,年齡大到一定程度之後,人們就覺得自己不需要了。但是真的不需要了嗎?我覺得不是,只是這個需要被埋沒、被忘記了,他麻木了,不再開放,不再有問題了。一個人並不是後來沒有了問題,而是他以為自己沒問題了,結果他就活得很有問題了。


信仰是通向真理的一個路標

記者:思考過多、看得太透太清楚的人,是不是也不容易獲得一種普通層面上的幸福感?

梁文道:我不認為想得很清看得很透就特別痛苦,對人際關係看得很透,瞭解到虛偽、懦弱、卑鄙,不會因此就更恨那些人,相反可能會更寬容,更自在,這是一種大智慧大情懷。幸福感對一般人來講是很依賴於別人怎麼對待他,而如果能做到不依賴這個外在,內心很穩定,不會被忽然而至的東西影響,不會看到雷雨就心旌搖晃,那麼這時候應該是更滿足的。

記者:說到你自己的信仰,你也經歷了一個從尋找到堅定的過程,人的信仰是不是都是為了為自己的人生尋找到一個出口?

梁文道:人會有很多的終極關懷,所謂終極關懷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就是「人為什麼活著」這個問題,而對於這類人類必然面對的問題,人類歷史上發展出很多不同的答案。所謂信仰,是你知道並且相信一個東西有答案,而且你肯定自己順著這條路走就能夠到,這就是信仰。信仰等於是通向真理的一個路標,路標不是終點,你順著這個路標走,能走出去,有希望,這就叫信仰。

記者:參禪修佛真的解決了你的很多個人問題嗎?

梁文道:沒有解決了,但是在解決,在尋找解決的方式。

記者:你說過說話負責、寫東西負責這是寫作人應盡的本分,這個其實不是一般人都能做到的吧?尤其是當一個人成為公眾人物之後,很有可能會產生虛榮的心理。

梁文道:我也有很不負責任的時候,也常有說錯話、寫錯東西的時候,虛榮我也會有,所以更知道自己的虛榮,要修行,擺脫它,跟它保持距離。你會不會習慣了別人的掌聲、追隨這種掌聲,會不會有一天沒有了掌聲你覺得好難受、寂寞,要注意這個。每個人都應該學習準備這一天的到來,這個準備不是為了讓自己到時候好過一點,而是現在就瞭解到,這一切是如此的虛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