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1月21日星期三

梁文道:官員脆弱得比小孩更稀罕掌聲嗎?

我不是記者,也從未在任何新聞媒體擔任過正式的編採工作,我只是一個在媒體上發表評論的人;但是每逢9月1日(香港和台灣的記者節)和11月8日(內地的記者節),我都覺得這也是屬於我的節日。因為我很希望把自己也列入記者的行列,這是一個令人驕傲的行列;它應該是的,它本來是的。

今年10月15日到22日,香港浸會大學辦了一個「普利策新聞獎得主工作坊」,請來幾位普利策獎得主與學生交流。其中一位是馬來西亞籍的華裔記者方鳳美,她剛憑在《華爾街日報》上一系列談北京奧運的報導得到了本年度的「國際報導獎」。她那些文章談到了不少「負面」問題,例如環境的污染與趕建場館卻收不到工資的民工。於是有些內地學生就提出疑問了:身具華人血統,你會不會尷尬?更直接點就乾脆問她如此在外揭露中國的陰暗面,怕不怕破壞中國形象。

假如方鳳美不是華人,大概就不會有這些問題了。還好方鳳美只是馬亞西亞華人,如果她生在中國,而且仍然持有中國護照,說不定這些問題還會變得更尖銳更鋒利。因為我們通常假設記者心中不可沒有祖國,她的調查她的報導都不應該損及國家的利益。可是什麼叫做國家的利益?誰又有權去界定一篇報導何時才算有損國家的利益呢?

當代最偉大的記者之一,阿米拉·哈絲(Amira Hass),是以色列《國土報》的專欄作家,長年住在約旦河西岸和加沙地帶等巴勒斯坦地區,報導當地人的生活面貌。她是個猶太人,父母都是納粹大屠殺的倖存者;但她卻和加沙的計程車司機與伊斯蘭教領袖交朋友。她是以色列人,平常身處約旦河西岸等地簡直是深入龍潭,不只要小心游擊隊「誤傷」自己,更要躲避以軍無區別的槍彈攻擊。她是以色列國民,但當今世上沒有幾個比她對以色列更不客氣。她喜歡拿以色列和實施種族隔離政策時期的南非相比,指控以色列政府壓迫甚至屠殺巴勒斯坦人。很多以色列人因此視她為叛徒,稱她做「卡波」(Kapo,集中營裡協助納粹的「猶奸」)。以國法庭更曾判她罰款六萬美金,罪名是「詆毀以色列殖民」。最最糟糕的,是她竟然還用英文寫書,把巴勒斯坦人的苦難和以色列帶給他們的傷害公之於世。

正是阿米拉·哈絲這種人使我感到記者的尊嚴與光榮。她是一位真正的「無國界記者」,在普世的人道價值和政府與同胞的歡迎之間,她選擇了前者。然而,她又是一位最愛國的記者,因為她不能忍受自己的國家犯錯,不能忍受自己的祖國在軍事和經濟上是巨人但在道德上卻是個侏儒。看著自己的政府和國民走上一條錯誤的道路,於是奮起孤筆一士諤諤,欲挽狂瀾於既倒,這豈不就是新聞人的良知嗎?

一個記者報導或許一時無法見容於當權者,但是掌握政治權力的人就一定更聰明,更瞭解什麼是國民應該知道的事、什麼是對國民最有利的東西嗎?任何政府都想叫人相信答案是肯定的,而任何記者都應該懷疑。

約翰·皮爾格是我最敬佩的調查記者,數十年來,他走遍世界各個陰暗角落,用同情的眼光注視被遺忘的人群,專門揭出令大國權貴尷尬的事實,英語世界那些右傾的媒體無不視之為拒絕往來戶,跨國財團的首腦與白宮裡的鷹派則把他當作必須消聲的噪音。同為澳洲媒體人,他的老鄉默多克坐擁億萬財富,把買回來的報刊電視全部變成喉舌工具,異口同聲地為美軍入侵伊拉克鳴鑼開道,說薩達姆藏有大殺傷力武器。皮爾格孤身一人手無恆產,卻辦起了獨立新聞和評論網站「Znet」,連結世界各地的進步人士,成為伊戰期間最受注目的反戰言論基地,拆穿無數謊言。

外國的月亮未必特別圓,我們中國也曾出過一代又一代不畏權貴執著真相的好記者,政府還鼓勵輿論監督,以收廣開言路之效。但是經過長期的環境扭曲,有些新聞人已經忘記了令他們驕傲的根本價值了。在現實條件的限制下不得抒展心願,大家可以同情可以理解;但是自己心態不正,在沒有太大的壓力下主動迎合奉承,那就實在對不起記者和新聞人的名分了。

我曾目睹一些人號稱是做調查報導,卻在受訪地處處接受該地方官方單位和企業的招待指引,不但不因此焦躁,反而為自己的貴賓級待遇感到慶幸。我還想起許多同行前輩的教誨,評論時政要「該叫好的叫好,該批評的批評;政府做得不好,固然要批評;政府做得對,就應不吝稱讚」。我瞭解他們言者諄諄的苦心,也明白客觀中肯的重要。然而,我還是沒辦法去讚美什麼,不是我尖刻,也不是官府從來都錯;而是因為這句勸告實在不適用於擁權者身上:對著小孩,我知道不能老是責罵,還要適度地表揚;可是我們怎能把世上一切的權貴和官員都當成小孩呢?他們不會脆弱到稀罕掌聲的地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