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6月1日星期五

梁文道:幾近完美的room service(room service 三之三)

【飲食男女】酒店如此一種所在,既是本地人之異域,能讓地方百姓領略些許異國風味,開開眼界;又是外地人之逆旅,可容他們暫時棲息在一個相對熟悉的環境,洗塵安身。所以它總得是方便的,一個介乎外地和本地之間的中性空間,一方面不完全屬於它所處的社會文化,另一面則不全是外來文明的小殖民地。因此從北京、上海、廣州、香港、西貢、曼谷,一直到緬甸仰光,酒店往往是這些城市的居民初次嘗試西餐的窗口(尤其香港,多少本地前所未聞的西洋飲食潮流係由老牌酒店引進)。

反過來看,任何外地旅客要是想冒險嘗嘗本地人的口味,酒店裏的餐廳大概就是他們至安全至可靠的選擇了。由於酒店需要滿足兩種人的口味,往往它便不得不中庸,兩方面都不能做得太徹底。又由於所謂的「外地人」已經來自全球各地,因此酒店向外來客人提供的餐飲便不得不面目模糊,呈現出一種所有人都不會完全滿意又所有人都可勉強接受的「國際風格」。這種風格最鮮明的代表就是全球各大酒店都一定要有的咖啡廳,而其極致則是房間裏的點餐餐牌。從早餐開始說起,兩大基本類型是「美式早餐」以及所謂的「歐陸早餐」。中午之後,就該輪到凱撒沙律、肉醬意粉、芝士漢堡以及印尼炒飯出場了。無論從任何角度去看,它都是很無趣的。要知道躲在房間裏點餐的客人其實是很犯賤的,他工作太忙不想更衣下樓,他寫作太集中不想分散元神,但這並不表示他不想來一點正宗地方風味呀。這種人你該怎麼對付他呢?又有沒有旅館對付得了這麼討厭的賤客?想了半天,我想起一家來自新加坡的連鎖酒店,能夠做出挺地道的海南雞飯,曾經連續兩天在客房點它做午餐。也想到東南亞一家度假酒店,看來它大部分的客人是打定了主意不出房間,所以特別用心經營房內點餐這一環,算是有些意思。然而,要是我再賤一些,甚至像要求餐廳那樣地要求送進房來的食物匹配整個空間環境的氛圍,要求服務就像坐在飯館一樣地首尾相貫,這可能嗎?

世間的確有種接近完美的客房點餐,因為它每一道菜在做的時候就已經考慮到這是要送進客房裏吃的了;因為它的餐具盤飾竟然和房間裏的陳設裝潢如斯和諧;而且它的服務人員禮貌殷勤周到,從頭到尾把你侍候得貼貼服服。我說的當然是傳統日式旅館,特別是像京都「御三家」或者「強羅花壇」那種級數的溫泉旅舍。它們提供的是「一泊二食」,而那一泊與二食皆在客房內完成,根本是天造地設的「客房點餐」。其懷石料理更是好到一個許多食客為之專程拜訪的地步,你可曾見過有哪家酒店能夠讓人為了它的客房點餐而特地入住嗎?再說它們的房間也確實是閉門寫作的上佳環境,例如「俵屋」,每間客房都不一樣,可每間客房的小書桌都停當得那麼雅致怡人,白天的自然光和晚上的燈光一樣映照出最愜意的亮度與陰影;還有開孔精妙的小窗,截去了多餘景物,只剩下最合凝神沉思的草木花石,這說不完的好處呀,要是能住它半個月,說不定真能寫出點甚麼。然而,世間又有多少作家可以在「俵屋」住上半個月呢?所以始終還是那道謎,為甚麼以前的作家竟是那麼地富有?「俵屋」對門的「柊家」是川端康成當年經常下榻的地方,他老人家住慣的房間至今還是旅客熱門的選擇,聽說《古都》有一大半就是在這間房裏寫出來的。這一半《古都》總共要寫幾天呢?那幾天的房價加起來又是多少錢?嗯,這條算術我實在算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