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6月8日星期五

梁文道:黏


【飲食男女】好久沒吃過肯德基炸雞了,聽說他們開始提供塑膠手套,不知是真是假,只記得以前的肯德基好像只有一方濕紙巾,讓你吃完之後抹拭手中的油膩。仔細回想,原來許多食物從前都要讓人吃得滿手黏乎乎的,如今都會得到食肆的照顧,要不是給你消毒紙巾,就是附上一雙手套。而這種食物自然是必須動用雙手才能吃得真切舔得乾淨的東西,比如雞翅膀雞腿,又比如肋排鴨舌。

這些東西不只是要用手方能吃得徹底,而且還會在指尖留下餘味,引得食客忍不住要在啃光一條雞腿之後,還得舔舔手指;彷彿這才叫做動人美味。我記得不少小吃都曾用過這種舔手指的形象做廣告,好讓人一看就恨不得自己也能舔它一回。奇怪的是這類形象好像愈來愈罕見了,其消逝的速度恰與供應膠手套濕紙巾的速度成反比。我們能不能據此推測,相比從前,大家可能愈來愈怕手上那股肥膩膩的感覺了。近代衞生觀念流行以來,以人手權充食具就被認為是項不乾淨的一件事。想當年英國殖民印度,其中一樣最令英國人受不了的風俗就是當地人用手吃飯,他們一看就覺得髒,就覺得這片歷史比英國久遠不知多少的國度不文明,絲毫沒考慮過這是何等驚人的靈巧手藝,也絲毫沒佩服過印度人指頭耐熱的本事。好吧,就算用手取食真的不夠清潔,那麼事先洗好雙手總沒問題了吧?可現在流行的紙巾手套的功用卻不單單是為了進食前的衞生,而是要在你吃完東西之後雙手依然乾爽,甚至是要把雙手徹底隔離在食物表面的油水之外,好讓指掌在整個進食過程裏頭都不受影響。這又是甚麼理由?

有些研究身體感覺的人類學家認為,這是因為現代都市人日益無法接受油膩這種感受,常常不自覺地把油膩等同於骯髒。所以我們雖然很想把雞腿骨上黏附的細肉噬咬下來,也很想順利撕開一條排骨和另一條排骨之間的嫩筋;但我們絕對不願讓自己的指掌親身觸摸到那些必然存在的油膩,只好像戴避孕套一樣地戴上一層薄膜狀的透明塑料手套。好比喝可樂要喝無糖可樂,吃蛋糕要吃低脂蛋糕;既要享受,又怕享受的代價,齊澤克說這是現代資本主義文明的特徵。並非一切文化都這麼害怕油膩,也並非所有時代都像我們今天這樣看見油光就不舒服。你瞧那些受過最高等西式教育的南亞人,衣冠楚楚談吙不凡,一旦吃回家鄉菜往往照樣運指如飛,頂多飯前飯後把手洗乾淨就是,他們一點也不怕取食過程中手上的菜汁醬膏。又比如從前傳說中的蒙古漢,衣襟總得帶層亮可鑑人的肥光才好,這才表明他家境富裕不缺肉食。就算我們漢人,清末來華的傳教士也都注意到男子身上那襲長衫的黏膩,因為我們的先輩當年有吃完飯就順手身上一擦的習慣。

油膩的雙手一看就要令人聯想到黏乎乎的觸感,而我們都很厭惡這種感受,就像科幻電影裏異形那一類的怪獸,總是要滴答不斷地從身上的孔洞流下黏液,好讓觀眾覺得更加噁心。讀學者的分析文章,能夠叫我明白這種感覺只是歷史的,局部的。可我下回吃美式醬燒排骨,還是很願意戴上那雙薄薄的膠手套,因為這種歷史和文化形成的感官結構已經深入骨髓,成了我的「本能」,再多的知識和理智也洗不乾淨它那莫名的惡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