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5月9日星期日

梁文道:造王的王者(國王從不微笑三之三)

【蘋果日報-牛棚讀書記】英國大選選出了數十年未曾得見的懸峙國會,相信這時候最緊張的除了保守黨和工黨的兩大黨揆,就是英國女王了。為甚麼?因為她害怕選民意向不統一,被迫自己出手挑選首相,結果卻得罪了另一半國民。所以早在選前兩個禮拜,白金漢宮就和政府的文官首腦與憲政專家頻密開會,希望兩黨盡量自己協調,避免女王干政的尷尬場面。

有權不用,而且不敢用,這正正說明了現代君主立憲制的詭異。明明已經有一個民選政府,為甚麼還要一位虛君?據說這是為了國家的統一和穩定。要保證這個象徵的確可以穩定大局,所以女王在能夠發揮實質影響力的罕見機會之前反而要退避三舍,唯恐介入政局鬥爭,有損她的超然地位。

泰王蒲美蓬也不輕易出手,因為他無寶不落,一出手就得中的。依據韓德利的《國王從不微笑》,他每一次公開干政都幹的那麼漂亮那麼利落,使得他不僅遂其所願地左右了事態走向,而且還贏盡民心,更上一層地拉高了他的地位。就拿 1973年那場撤換首相的事件來說吧,當時掌政的三大寡頭早已失盡民心,就連軍隊內部也對他們感到厭倦;另一方面,站在反對立場的學生卻不反王室,相反地,他們還相當忠誠於泰王。所以蒲美蓬可以大膽行動,他知道自己輸的機會不大。而後來的歷史實在是看誰去寫的。如果你站在人民抗爭的角度,你會發現這場運動和 1932年推翻王權的革命不同,當年是統治精英造反,如今則是被統治的草根起義;再加上頭一回出現了政治示威殉難者,你真可以把它叫做人民的勝利。可是,你若站在泰王的角度思考,你當然會把它視為泰王的凱旋了;要不是他及時打開宮門讓學生避難,這次事件哪能善了?很明顯,後來大部份的新聞寫作都選擇了國王的角度。

沒關係,只要國王真心捍 衞民主,又何必在乎功勞是誰的呢?然而,韓德利對蒲美蓬最具殺傷力的指控正是後者並不相信民主。例如 1992年那場有名的電視訓話,絕大部份人都只記得政爭雙方乖乖地跪在陛下跟前,只記得軍頭蘇欽達最後要出走國外,但卻忘掉了國王當時說的話。其實蒲美蓬當年那番話訓斥的根本不是獨裁軍頭,而是民運領袖盧金河;國王嫌他不聽話,不肯接受軍政府的修憲安排,而這次修憲早就被國王認可了。韓德利認為從西方回來的蒲美蓬老早放棄了民主的夢想,他感興趣的事只有兩件,一是捍衞王室地位,二是社會穩定。他兩回干預國政都不是為了民主,而是為了「維穩」,不願看到街頭鬧事國家動盪。雖然有時候鬧事打人的是他授意成立的組織「紅牛」─一個親王室的極右團體。

當然,一位名義上的三軍統帥要跑去動真正手握重兵的將軍是不容易的,不過蒲美蓬有的是本錢。一開始,他和他的皇后以洋派面目出現,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是新興資產階級的偶像,再加上王室的高貴魅力,其風範簡直就像泰國版的戴安娜。後來越戰,美國深恐赤化之風吹遍中南半島,於是出手相助,要當時對王室還沒那麼感冒的軍政府全力宣傳國王的仁德,好讓老百姓知道傳統的王制絕對要比無神的共產黨美妙。蒲美蓬一步步把握機會,建立起一個一方面猶如傳統法王的經典地位,另一方面又能和國際社會平等溝通的清新形象,使得軍商精英都想靠近他拉攏他。尤其到了炳.廷素拉暖執政的時代,許多援助農村惠及百姓的善政皆出以「皇家計劃」的名義;在首相心甘情願的配合之下,國家財政撥款的項目,冠名者卻是國王的基金;公務員和專家設計好了道路與水壩,照片中卻只見國王站在田埂上手執地圖指示遠景。韓德利說:「廷素拉暖越是用政府的開支來宣傳國王的成就,人民就越是仰望在政府之上的國王能夠挽其於水火」。這也就是為甚麼今天你去泰國旅遊,總能聽見泰國國民歌頌國王關心民間疾苦,為他們謀求福利的原因了。雖然泰王真有一個王室自行籌募的基金會,也真的做了不少好事;但大部份用皇家名號去幹的善舉,其款項都來自納稅人自己的口袋。

吃準了精英集團持續不斷的內閧,蒲美蓬終於使自己成了一個能夠「造王」的王者。他是個真正有權挑選首相的國王,因為民意都在他那邊;直到他信的出現。

韓德利寫完這本傳記,就沒指望能重回他心愛的泰國。因為當地有嚴格的誹謗國王法,國王自己不能提訴,但政府會為他告遍一切疑犯(許多人都批評過泰國執政者總是利用這條法例對付異己)。我也很愛泰國,所以我必須聲明,我只是介紹《國王從不微笑》,這並不表示我贊同它的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