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12日星期六

梁文道:有意思嗎?

【蘋果日報】幾年前,一位香港朋友剛替南方報系的刊物撰稿,知道我是《南方都市報》評論版的「老人」之一,便與我交流經驗:「每五、六篇稿就有一篇登不了,登得了的又多半要刪改,你怎麼可以忍受?寫東西寫到這種樣子又還有什麼意思呢?」

要講寫作的「意思」,那就得看你覺得寫作的目的是什麼了。如果你認為寫作就是表達自我,是要言能盡興,以作者尊嚴為重;那麼在這種環境底下就真是沒什麼意思了。不妨再想想那些替我們處理稿件的編輯,那些東奔西走的記者,那些在上頭主管其事面對官府的高層,他們每天花的時間心力要比我們香港同行大,遇到壓力要刪稿撤稿時的痛苦要比我們這些人深。每日絞盡心思就是為了說多點真話,把邊界推得遠一些,在重重雷區之間找出可以種花的空地。做好的版面可能要在夜半起床回去重做,辛苦了幾個月的深度調查可能會盡付東流。最後,有些人還是會被撤職,有些人會被恐嚇(甚至恐嚇到家人頭上),有些人更要入獄。說不定境外還有人要講風涼話,說他們是「喉舌」,「小罵大幫忙」(儘管說這些話的人從來沒說清楚他們到底「幫了什麼忙」)。你覺得這有意思嗎?

老實講,我正是在他們身上看到了一種我永遠無法在香港看到的做傳媒的「意思」。原來這個行業是有效果的,清清楚楚,每一則禁令都在提醒你一個消息一種觀點的作用究竟有多大。原來這個行業是有風險的,有時候你要用自己的青春、自由甚至性命去相搏。每次和同行聚會,偶而受到恭維,說我出了某一篇東西寫得真好,我都會羞愧難過。因為是那些編輯在替我把關,是他們在裏面付出代價。有一陣子,我認真考慮過要不要徹底搬進去住,就是因為這種不能和他們真正在一起的慚愧。

然後在裏面你就要接受扭曲的環境,揮之不去的恐懼,以及無日無之的細碎羞辱。這有意思嗎?那意思就在一點一滴的觀念改變,就在近日微博上頭被狠狠刪掉的無數鼓勵,就在南方大院鐵柵欄外那一束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