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月31日星期日

梁文道:泰米爾之虎是怎樣給逼出來的

「後殖民主義」,這個起源自第三世界知識分子自我反省的運動,一方面劍指前殖民帝國的自以為是,另一方面卻不吝嗇地剖解後殖民國家和地區的意識形態 盲點,尤其是民族主義裡的殖民遺緒,對兩者都不客氣。但若按照此間的通俗理解,後殖民論述應該是後殖民世界民族主義的好朋友,怎麼會反過來批判對抗殖民帝 國的偉大愛國運動呢?

且看近日終結的「亞洲最長內戰」,或許可以領略其中奧妙。被斯里蘭卡政府軍徹底剿滅的「泰米爾之虎」是 自殺式炸彈襲擊的老前輩,屢屢以殘酷無情的手段打擊對手,乃世所「公認」的恐怖主義組織。可是這支武裝力量是怎麼來的呢?泰米爾人是否一開始就用這麼激進 的方式去對抗主導斯國的僧伽羅人?

故事必須從英國殖民時期說起。話說當年的英國殖民者採用了典型的「分而治 之」(devide-and-rule)手段,一邊大量提拔只佔本地人口少數的泰米爾人進入精英階層,協助管治;一邊從印度輸入更多的泰米爾人去新開拓的 茶園、咖啡園和橡膠莊林工作,使得斯國的泰裔人口大增。和許多殖民地一樣,英國在斯里蘭卡實行的民族分化策略一定會產生緊張的態勢。明明占人口多數的僧伽 羅人卻給擺在較低的社會地位,讓語言和宗教信仰皆與之不同的少數泰米爾人爬在頭上,你叫他們如何服氣?就是這種民族間的矛盾,使得殖民宗主得以穩坐釣魚 船,「以夷制夷」,將自己裝扮成公正無私的中立裁判,從上頭調解底下的矛盾糾紛:把原來可能會針對它的敵對情緒轉化成兩個族群彼此之間的內訌,暫時忘卻它 這個真正的霸權。

如果說英國在斯里蘭卡的統治是典型的殖民分化策略,那麼斯里蘭卡的去殖方式也一樣很有後殖民地的特色,那就 是矯枉過正的撥亂反正:凡是殖民宗主否定的,我們都要一一肯定;凡是殖民時期推出的東西,我們都要逐項批判。後殖民主義的最大洞見,在於去殖之後的新興國 家往往不只沒有徹底擺脫殖民遺產,反而從一個看似反向的路線重新踏入殖民幽魂的泥沼。由於他們總是按著前殖民宗主的鏡像來反面地界定自己,所以變得更離不 開殖民帝國建立的文化和思想結構,緊緊地被捆結在一個簡化的二元對立關係裡面。更簡單也更戲劇化的說法是:後殖民時期的民族主義恰恰是殖民的產物。

因 為英國人推動基督教,所以僧伽羅的民族主義者就要反過來鼓吹佛教的復興;甚至再進一步,把佛教立為國教,讓它高度滲入政治,視泰米爾人的印度教如無物。因 為英國人曾以英語為官方語言,所以僧伽羅民族主義就要把僧伽羅語定為國語,從而排除了泰米爾人出任公職的可能,使得後者在公務員體系中的比例由原來的 50%下降到1970年代的10%。因為英國人把泰米爾人的地位提升了,所以僧伽羅人現在就要反過來當家做主,擠壓泰米爾人。

泰 米爾人早已在斯里蘭卡生根達千年之久,就算後來那批,至少也住了一兩百年,怎麼說也該算是本地人了。可是正如以色列等地的現代民族主義神話一樣,僧伽羅人 硬是把自己看作這個地方的惟一合法族群,源遠流長,神聖偉大。劣勢的泰米爾人被迫大批外移,「回到」早已不算家園的印度。剩下的泰米爾人,不論新舊,在防 禦的心態下逐步合一,共同爭取平等的對待和相對的自治。當議會裡的溫和訴求不得要領,強大的對手又逐步進逼,極端的泰米爾之虎就給逼出來了。

如今,近三十年來損耗人命達十萬的內戰總算結束了,但是斯里蘭卡的族群矛盾真的這麼簡單地憑武力化解了嗎?顯然重建的道路還很漫長。

回溯歷史,究竟是什麼力量使得當年的僧伽羅人忘記了國家的現實條件,令他們以為族群性的民族主義就是去殖的惟一答案?為什麼有那麼多人在殖民帝國崩解之後仍要為殖民的鬼魘所苦呢?答案之一,也許就是那自以為是的反殖,實則來自殖民結構的狹隘民族主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