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7月6日星期五

梁文道:想像食物


【飲食男女】可還有人記得文華酒店頂樓的「比埃羅餐廳」(小丑餐廳)嗎?當年第一次拜訪這家著名的法國餐館,我緊張地穿好西服領帶,弄得極不舒服,生怕自己不夠規矩。沒想到甫入座便見鄰桌一雙洋人上身套頭毛衣下身卡其褲,別說 jacket and tie,簡直就連 casual smart都談不上。不久我就從他們高聲的談笑裏頭發現這是一對遊客;原來這是遊客的特權,出門在外,不跟那麼多規矩絕對可以體諒。所謂「高級」,其定義因人而異,也因時間而變。同一個地點,接着開門的 Vong與 Piere都不堅持正裝。其實,今天全香港恐怕都不會再有一家館子要求男客結好領帶了。

「高級」與「好」,這等常常被用來形容一家食肆或一頓飯的字眼,往往繫於想像,正如也斯在短篇《後殖民食物與愛情》裏所寫的那樣。故事主角請女友及其父親晚飯,去的正是接續「比埃羅」的 Vong。很不巧,女友老爸是個曾經任職文華酒店的專業食家,他並不欣賞這種混雜了東南亞風味的新式法國菜,反而懷念從前「比埃羅」的華貴。至於我們的主人公,他也覺得香港這家 Vong不對勁:「上次在海德公園附近同名餐廳吃過那種薑汁與芒果配合的亞洲味道呢?當時試的菜不就是法國與泰國菜的混合烹飪,為甚麼搬到這兒就找不回來」?他問部長,部長卻說:「我們的不是泰國菜,是新派的法國菜,吸收了廣泛的亞洲影響」。於是他便明白:「這大概是跟我們身處香港有關吧。泰國變成沒有了在歐洲遠距離所見的神秘異國情調,只是赤裸裸的芭堤雅、陪浴、妓女和愛滋」。簡單講,隱沒泰國血脈,突出法國新派,這才算是香港的高級餐廳。

這篇小說的男主角接着反省:「在他(女友父親)心中,法國菜應該是過去酒店頂樓『比埃羅』那種派頭,又跟他女兒回想的浪漫的藝術家的紅酒乳酪不同。世伯懷念那些銀器閃閃的排場,我卻想像亞洲熱帶的芒果混合薑汁粗野的辣味端上枱盤,名正言順地與高貴的鵝肝平起平坐。大家圍坐同一張餐桌,卻是各自想像不同的食物」。

同桌異夢;一起吃飯是人類彼此溝通的特殊形式,食物則是我們交流對話的媒介;可惜就算坐在同一張桌子分享一模一樣的食物,早存腦中的想像還是拉開了大家的距離,撕出難以逾越的鴻溝。熟悉也斯的讀者大概會曉得,這種溝通的無能,符號的失效,乃是他畢生關切的主題之一。今年香港書展以也斯為年度作家,十分明智,因為他最能代表香港某種文化感性。總是在語言中發現破綻,總是不信任大而化之的定論,總是對一切簡易的判斷保持距離,總是懷疑常見的想像與偏見,這種冷冷的理性和客制就是我心目中最為香港的態度。

何況也斯寫了一輩子香港,常常辯說香港不是這樣,不是那樣;不像西方人眼中的蘇絲黃,也不似大陸人口中的殖民沙漠。但香港到底是個甚麼樣子的地方呢?坦白講,我見也斯質疑了這麼多年,駁斥嘲諷過那麼多的俗見和大話,甚至見他愈寫愈不平愈寫愈孤憤,卻始終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會不會是因為三言兩語道不盡香港?會不會是因為語言文字根本就連接不上事物的本質,正如他早年在《剪紙》所說的那樣?

也斯愛吃,可我懷疑他更愛寫吃,為了食物比文字更不確定,更富岐義;同時卻又更加具體更為物質。把食物當成溝通符號要是不管用,以不太靠得住的文字去書寫它又能寫出些甚麼呢?也斯的辦法就是甩開過多的想像和比喻(猶如他甩開關於香港的種種想像和比喻),試圖用他自己都不無懷疑的文字去接近食物的本性。這是項巨大的挑戰,且讓我們一起欣賞他挑戰的成果:

《釀田螺》
「把我從水田撿起/把我拿出來/切碎了/加上冬菇、瘦肉和洋葱/加上鹽/魚露和胡椒/加上一片奇怪的薑葉/為了再放回去/我原來的殼中/令我更加美味」
「把我拿出來/使我遠離了/我的地理和歷史/加上異鄉的顏色/加上外來的滋味/給我增值/付出了昂貴的代價/為了把我放到/我不知道的/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