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1月15日星期一

梁文道:個別事件(二之二)

【觀念】本來愈是具體的東西就愈容易吸引大眾的目光,愈是個別的惡行就愈容易激起百姓的憤怒。為甚麼官方一祭出「個別事件」這四個字,它就好像反而起到了模糊事實轉移民情的效果呢?其實答案並不複雜,因為他們雖然用上了「具體」這兩個字,但與之連繫的一切措辭卻全是抽象的。有沒有發現,每當官方強調一樁惡事是「個別事件」時,他們都不會在這件事的個別細節上著墨太多。

如果是食品出了問題,害得消費者生病,他們絕對不會長篇描述那些受害者所經歷過的苦痛與折磨。如果有人在抵抗強制拆遷時自焚而死,他們更不會反覆強調事發那一刻的慘烈和懼怖。相反地,在把這些事件定性為「個別事件」之後,他們往往就把目光轉向更普遍更宏大的話題,申述原有的食品安全政策是如何地有效,既定的拆遷程序又是如何地合乎人性。也就是說,「個別事件」在官方那裡恰恰是沒有個別性的,他們根本不想知大家糾纏在那些使人悚目驚心的事件上頭;「個別事件」在公關修辭學裡的唯一作用,就是抽空真實的個別事件。它和一般文藝創作的敍述邏輯是不一樣的;對於一部小說或者一套電影來說,「個別」意味著更具體更豐富,因此也變得更加動人的故事;對於政客而言,「個別」卻是抽象和貧血的同義詞。

所以,和一般人以為的相反,「個別事件」這個說法不只是為了防止大家把那些錯誤的個案想像成更大範圍的失敗,不只是為了阻擋輿論將負面的事例上升至更普遍的制度缺失;而且還是為了拆除這些事件的真正個別性。

因為官方或許下意識地明白個別故事的情感效果,他們曉得民眾的怒火往往來自故事的細節。

「個別事件」修辭學一方面是要打斷從個別發展到普遍的聯想,令大家相信一件壞事真的就只是一件壞事,一個壞官真的就只是一個壞官,不多不少。另一方面,它卻又不想大家停留在這件事和這個官員身上,它試圖引導我們發現大局其實是多麼地,整體形勢又是如何地美好。

因此,「個別事件」始終是套意在抽象的措辭策略。對於要看這套策略的官員而言,死了一百萬人固然只是個數字,死了一個人同樣也還是個數字。

有意思的是,我們人人都大概了解這套語言遊戲的真相,通常都不會輕易受到它的迷惑。那麼官方為甚麼還是樂此不疲地「個別事件」來「個別事件」呢?答案一點也不複雜,每當有人說出「個別事件」這四個字時,他的意思其實就是要我們閉嘴,既不追溯深層結構,也不追究事件的細節。所以你看,官員們在說完「個別事件」之後,往往還帶上一句「不予置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