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於北方官話成了國語的骨幹,必須依托口語的白話文也就很自然地以北方話為正統。如今大家說到老舍,都會把他當成中國新文學的玄門正宗,他那北京作家的身份也便顯得比較次要了。不像金宇澄,用上海話來寫上海,坊間便封他當上海代表,有人還為此不想翻開《繁花》,因為「它只不過是寫上海而已」。反過來想,為什麼就沒有人因為《駱駝祥子》和《茶館》只是寫了北京而拒讀老舍呢?
又如董啟章的《體育時期》,大陸出版之後,有點受到冷遇,原因之一是裏頭太多廣東話。我便遇過一些記者投訴粵語增加了閱讀難度,覺得董啟章要是改用「純粹白話文」書寫,效果一定不同。老舍的北京話就一定比較好懂嗎?也不見得。雖然「擰麻花」和「撒歡兒」已經進了今天書面語的詞海;可是「五脊六獸的」和「倆錢兒醋」呢?這是當前一般讀者都看得懂的白話嗎?儘管不能全懂,但有機會的話,讀者想必也不會叫老舍先生改一改,看不明白您老人家用語是咱兒中文水準不夠。
所以金宇澄在《繁花》使用方便大家的滬語寫作要是有任何意義的話,絕不只是因為上海話可以寫活上海,更是因為它能讓人意識得到白話文的源頭與局限。說不定日後就會開出一條小道,替書面語引入更多本來就不該隔在外頭的「方言」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