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4日星期一

梁文道:政府起源的故事


【新世紀】人類源自何處?世界又是怎麼來的呢?這類事關宇宙洪荒的大哉問從來不好回答。於是古人便以神話作為應對,試圖以故事的框架,專為天地理出一套易於為人理解的秩序。那林林總總古靈精怪的故事看似荒謬,但也不乏解釋的力量。因為它們的重點並不在於它們是否說出了歷史上曾經存在的「事實」,而在於它們有沒有給出一副讓大多數人信服的模型;而這個模型的確能為一個社會奠下坐標,令大家活得有方向有價值。

就算不管這些自然物事,只看人造的制度與現象,我們一樣喜歡用故事的模型說明它們的來由和依據,因為人類的造物並不一定比天然的東西好應付,而且更加仰賴整個社會的信服。所以洛克要用故事去解說產權的根源,霍布斯要假想一個自然狀態去給出政府之存在的理據。

政府確實是如此一種人造物,恍似天然,自有永有,其實大家又都不曉得怎樣去闡明它的來歷才好。於是學者便為它想出了不少故事,例如,以研究集體行動聞名的政治經濟學家曼瑟爾·奧爾森(Mancur Lloyd Olson),他的故事大概是這樣的:

很久以前,在政府還不存在的年代,一幫土匪四處打家劫舍,掠奪百姓的收穫。這種惡事幹多了之後,他們漸漸發現這麼搞下去效益很低,因為弄得百姓民不聊生,朝不保夕,最終也只會累得他們自己所得不豐,「發展」不可持續。於是他們轉變活動形態,由流寇變成坐寇,每年又在一定時間固定下山,每次只拿一定比例的收成,就像收「保護費」一樣。如此一來,老百姓勉強算得上安居樂業,有心情勞動,有意願賣力,而匪幫的收入也就有保證、可估算了。不止如此,土匪們現在還明確了地盤觀念,曉得「保護」百姓,不讓來自其他地方的匪徒侵入,不使肥水外流。久而久之,坐寇成了政府,保護費成了稅收,地盤變成國土,防止對手分羹就叫做國防了。

正如其他一切類似的故事,奧爾森的「土匪理論」意不在歷史的真實,而在於突出政府的某種性質。延續了無政府主義傳統把政府視為掠奪者的思路(而非把政府看成保護者的傳統),他卻想強調政府也會發展出促進經濟民生的傾向,因為只有被掠奪者肥了,掠奪者才能拿到更多好處。

然而,政府(「匪幫」)也有它內在結構的問題,隨著其規模擴大,這些內在問題也會愈形激烈,甚至說不定會反過來破壞了保民生、促發展的根本目標。有些學者便用類似的模型,去理解部分非洲國家老是治不好腐敗並且越治越動盪的情況。

因為匪幫也是個小社會,有它的尊卑層級,有它的高低階序,小弟肯給老大出力,是因為老大願意和他分贓;老大為了贏得小弟的尊稱,就要對小弟們偶爾的過度掠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套在一個貪腐政權上來講,那就是老大分大成是肯定的,小弟們同樣也得有自己一份,甚至不時干些欺上瞞下的多餘壞事。上頭叫你去民間搜刮糧食,你不只是搜足有餘,還順便強姦民女。遇上這種情況,老大通常不願意多管,而是將它當成送給下頭的紅利;對下頭來說,這則是大夥心照不宣的默契,不妨稱作「義氣」。

問題是匪幫的規模可能擴大,正如一切官僚機構皆有其不可遏止的膨脹傾向一樣,要是所治地盤發展得好,油水日益豐盛,想要加入匪群當小弟的人便會變得更多。匪群一旦擴張到某個規模,一層層的重擔就會都壓到底下真正勞作的百姓頭上了。到最後,這些被剝奪者要不是找路外逃,就是無心工作,結果竟然跟一開始流寇四竄的狀態一樣。

於是那些國家的經濟就開始倒退,社會也開始凋敗,只見穿著制服拿著官印的大小官員取奪無度,然後老大就不得不出來幹點事了,例如官員財產公佈之類的招數,這些非洲政權也都用過。不過,這類行動往往重在打擊下層小弟,不使刑上大夫(這是自然的,不是嗎?)。打到後來,匪幫上下失和,不只受到壓抑的基層不再忠誠,就連潛在的新血也因無利可圖而不再熱衷入夥,整個集團的崩潰也就不遠了。

這就像當年電影《建黨大業》裡頭蔣介石那句膾炙人口的名言:「反腐就要亡黨,不反腐就要亡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