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30日星期五

梁文道:西餐之純真(純真二之二)

【飲食男女】在他的《純真博物館》裏面,土耳其作家帕慕克所懷想所捕捉的那種「純真」,並不是青少年時代的純淨真愛;不,那種「純真」指涉的範圍要比這類浪漫的想像大得多了。

依我看,帕慕克筆下的「純真」,其實是一種第三世界後進地區剛剛遭遇「西方現代」時的朦朧心境。就像小說裏提到的第一部土耳其電視廣告,第一款土耳其國產汽水品牌,第一家引進新式酒店服務的希爾頓,乃至於那些仿造各種巴黎名牌皮包的冒牌貨;它們全都是「西方」、「先進」、「摩登」和「品味」的代表,全都對當年的後進國土耳其產生了難以抗拒的吸引力。上世紀七十年代,伊斯坦堡最富裕最時尚因此也可能是最洋派的那一個社群,努力地把自己浸泡在這堆物品及其構成的氛圍之中,小心翼翼地學習如何欣賞它們如何享受它們,自覺或不自覺地把自己放到了學生的位置,又驚慌又喜悅地逐步嘗試據說是很上流很時髦的口味,仰盼西歐文化的啟蒙。

為甚麼這種狀態叫做「純真」呢?請回想一下自己第一次吃「西餐」時的感覺,回想一下香港人當年去「車厘哥夫」和「波士頓」吃聖誕大餐的那個時代。那是種怎麼樣的心情,又是種怎麼樣的環境與認知呢?

我還記得,小時候家在粉嶺,隔一段時間,家人就會說:「今天去吃西餐吧」。所謂的「西餐」,只不過是新界某家洋人公務員群體時常光顧的酒吧餐廳的簡單食品,例如羅宋湯和周打魚湯,又如龍脷魚柳與火腿扒。口味簡單,可是竟有在室內多開了一扇窗子的刺激;再加上刀叉,加上周邊陌生的語言和聲音,整個吃「西餐」的過程竟然成了一種富有魅力的儀式。簡單地講,吃「西餐」和平常出外吃飯是不同的;去酒家吃飯,也就只是吃飯而已;吃「西餐」,則徹底是另一類型的經驗。

大了一點,我又發現許多人很把「聖誕大餐」當回事。比方說許多港式西餐廳的平安夜晚餐,做得並不好吃,卻是大夥心目中「西餐」體驗的極致代表,豐盛、熱鬧且隆重,於是平添一層想像力所賦予的幻味。

細想這些記憶,我們可以發現一種類似於帕慕克所說的那種狀態:在一套西方的異文化跟前,自己忽然成了一個學生,而且是個欣喜不已的學生,有如少年頭一回打領帶穿西裝,覺得自己正在加入一個更上層的團體,日後會變得更加成熟更有身份。這套經由食物、環境以及用餐程序所體現出來的文化趣味,不止異國,更是高級,因而特別美好誘人。

終於有一天,我們發現「西餐」原來只不過是個誤會,正如「聖誕大餐」找不到準確的洋文對譯,很有可能都是我們自己的發明;就像歐美發明了所謂的「Asian food」一樣。終於,我們知道了法國菜和意大利菜的區別,甚至到了可以細緻辨析西班牙不同海岸之不同風味的地步。終於,我們從「皇后」餐廳出發,經過號稱由「一星廚師」主理的餐廳(意思是大廚曾在某個一星餐館的廚房待過),然後有了自己的正式的三星級法國菜館。終於,我們甚至吃遍天下,從以為「花之戀」就是壽司之最,來到喜歡白身魚多過拖羅的層次。

終於,我們長大了,可以更平和地看待所謂的西式餐飲,更理智地判斷食物好壞和高級與否的關係。這時候,偶爾我們或許會想起幾十年前的「火焰雪山」和「鐵板牛扒」,懷念其時的興奮期待,回味其時的新奇滿足。但你未必便因此衝動地立刻趕去「紅寶石」,讓小時候吃過的再來一回。不是它們變了,而是你變了。你懷舊;明明東西還在眼前,但你硬是要懷想它如記憶一個故去的友人,彷彿它欠缺了一點甚麼。那點甚麼,便是你的「純真」,我們的「純真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