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6月11日星期六

梁文道:媒體如何「把事情做對」?

短片

當今中國,經濟與社會風雲變幻,媒體也迎來了成長、勃發的黃金時期。同處在華文世界裡的其他媒體,呈現出怎樣的發展狀態?在行業操守、新聞倫理、道德承擔以及社會關懷等方面,兩岸三地的媒體又有何差別?

徐曉:你講到新聞人要把自己做小,我想我們媒體非常注意這個事情。就是說你做新聞,最後自己不能成為新聞中心。我覺得大陸也有很多這樣的傾向,但是我想我們「財新」很注意這點。你剛才講的,即使是一個評論家,也應該有這樣的一種態度,我覺得非常好。其實我很想知道,香港的媒體人,你這些年接觸大陸的比較多,那你覺得主要有什麼樣的差別?
梁文道:
我舉一個簡單的例子來說明,去年曾經出過一件事,關於我的事。你記不記得有媒體在討論一個事,重慶有一個李一道長,就是叫大家辟榖。

徐曉:記得,王菲什麼等等的。
梁文道:
對,都是他的弟子。當時不知道為什麼,好像是方舟子一條微博說,我都是他的弟子。其實這是假的,我見過他一次,是因為做節目,我那時連他的觀到底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後來,我看到中國大陸很多媒體,包括一些很受人敬重的媒體,像《南方週末》,都會寫上「梁文道等人都是他的弟子」,還評論,為什麼我們這些看起來像有識之士的人,都信這個,談了半天。
那香港呢,有一本雜誌叫《壹週刊》,它被人認為是一個誨淫誨盜,今天的華文世界狗仔隊的祖師爺,品味很低。你想想看,《壹週刊》跟《南方週末》,《南方週末》給人的感覺是以天下為己任和嚴肅,《壹週刊》就是追求銷量,不擇手段。
好了,全中國這麼多有名望、有地位的媒體,每一家都說我是李一的弟子,但是沒有任何一家有記者打過電話來問我是不是。《壹週刊》在報這個事的時候,打電話來問我,我是不是他弟子。
我用這個例子說明什麼呢?就是香港的媒體好像很無聊,講小八卦,沒有那麼大的道德承擔或者怎樣,但是我覺得香港無論再爛的媒體,它們再狗仔,它很看重某些基本的行業、專業的操守或者倫理。《壹週刊》它不會做像《南方週末》那種大題目,它做小的、娛樂的,但是它做這些事,都真花功夫去求證。
你也許覺得它做那些事太無聊,但它是真的。所以我常常用一個英文 來表示,就是我們大陸的問題常常希望「do the right thing」,做對的事情,香港的媒體是「do the thing right」,要把事情做對。你懂我的意思吧?

徐曉:很有意思,很有意思。
梁文道:
這是差別了。就是說,我們在大陸,我們太關心怎樣做對的事情,但那個手段和過程我們有沒有做對,這一點我們是不關心的。

徐曉:就是說,它們那麼多娛樂新聞有沒有經常會發生,比如說某一個明星去告某一個媒體,說你又曝我隱私了,或者你侵犯我的名譽什麼,這樣的事情多不多?
梁文道:
極少。一來呢,它報的還真的有證據,第二就是它們的寫法非常小心。比如說,它們說某某某跟某某某好像有什麼緋聞、婚外情,它的寫法很小心。

徐曉:撲朔迷離,讓你抓不住。
梁文道:
對,給讀者足夠的猜想空間,但是又不留下任何尾巴。它是這麼寫,是非常小心、仔細,甚至某種程度,你可以說是很專業地在操作這個事。

徐曉:香港有很多週刊,你覺得哪一本和我們的《新世紀》比較類似?
梁文道:坦白講幾乎沒有。

徐曉:真的啊!
梁文道:
這讓我非常慚愧,很多年前我就批評過。香港有些嚴肅一點的雜誌,像《亞洲週刊》,但我要老實說,就算《亞洲週刊》,有我那麼多熟人和朋友在裡面工作,當總編什麼的,我仍然會說這句話,他們仍然做得不夠好。而像《新世紀》,過去的《財經》,這種雜誌當初在香港一出現,我們就覺得是香港應該汗顏的。
我記得我第一次見到胡舒立,也是今天以前的惟一一次,2003年在香港。那時候,我跟我的上司一起去拜訪胡舒立,是很敬佩的態度去看她。為什麼呢,因為我的上司是一個華爾街回來的,很高端的,過去做很多上市大集團的財務總監CFO的,他在《信報》也是很有名的寫財經問題的一個專家。我們共同的感慨就是說,香港所謂的國際金融大都會,搞了這麼多年,天天講商業、財經,結果沒有一本自己像樣的財經雜誌,很奇怪。
我們大部分的財經雜誌都是拍馬屁的雜誌,就是那種一個名人、一個企業家捐了一筆錢,然後你就讓他上封面,賺這種錢的。但當年看到的,當年的《財經》,像現在的《新世紀》那麼嚴肅地在談論經濟問題,乃至於社會、民生、時政,這麼嚴肅、這麼用心,那麼認真的雜誌香港是沒有的。我必須這麼講。

徐曉;那台灣呢?台灣是不是整體的媒體情況比香港好一些?
梁文道:
我覺得不是啦,最近幾年越搞越糟了。台灣以前是有的,時政方面像《新新聞》,財經方面它有個《商業週刊》,它到今天《商業週刊》做得還不錯。它有些雜誌像《天下》雜誌,《遠見》雜誌有點像。

徐曉:對啊,《天下》啊,有一段時間我們都是想辦法看的。
梁文道:
做的是好,像殷允芃女士做的也很有遠見。可是問題是台灣整個媒體市場是一個很糟的一個市場。在過去十多年,尤其是迅速「惡質化」。很多我們剛才所說的好雜誌,它們是碩果僅存,苦苦地在那兒撐持著整個江山。大部分的報章、雜誌、電視台的素質掉得都非常快。
尤其台灣的電視是特別糟的一環。我跟台灣朋友開玩笑,每回我去到台灣,我都感覺我離開世界,進入孤島。為什麼呢?它的新聞一開,從頭到尾,你不會知道國際上發生了什麼事。美國剛剛又龍捲風了,它很少講。

徐曉:全是八卦。
梁文道:
全是八卦,全是島內的新聞。什麼新聞呢,比如那個女主播長得很漂亮,她對著鏡頭,說,「各位觀眾朋友,讓我們一起來關心一下屏東縣有一頭牛,它今天居然生下了一頭小牛,是有四隻腳的」。

徐曉:她以為它能生下一隻豬嗎?
梁文道:
對對,就是這樣。然後是,「好,觀眾朋友們,廣告之後回來,我們關心下一條新聞。下一條新聞更大條哦,今天黑幫大佬朱某某,他的女兒大學畢業了,讓我們一起來看看現場的情況」。你看得都瘋掉了,看台灣的新聞,這幫人在搞什麼。
我聽過一個很有趣的說法,說台灣。我記得我小時候在台灣,所有的報紙都在胸懷天下,哪怕那個報紙數量很少,張數很少。你隨便打個的,那個師傅一說話就是目前冷戰局勢怎麼樣怎麼樣。
那為什麼台灣民主化了,它的媒體變成這樣?而且就算傳統的嚴肅大報,也都變得,像過去的《中國時報》、《聯合報》,也都是越做越不好。為什麼呢?
有這麼一個說法,就是它在沒有民主化的年代,它由於不能談自己的事,它就胸懷天下了,愛講國際新聞。一旦民主化了,就自己家廁所堵住了,這麼芝麻綠豆的小屁事,他們覺得是最重要的東西,必須拿來討論。

徐曉:所以也有個說法就是,我們實際上就是不只是媒體了,包括所有知識分子,都是一個很黃金的時候。就是你有那麼多的問題等著你去思考,如果改變了,可能我們就不能承受之輕了。
梁文道:沒錯,真的是。

徐曉:你甚至讓我有一個幻覺,覺得我們應該是最幸運的。
梁文道:
是有這個說法。就是我常講,國家不幸詩家幸。就是說你如果在一個太平盛世,什麼問題都沒有的年代,不只作家很難寫好作品,你媒體,社會沒大事,你想想看,沒大事,就是講那頭牛生了一個小牛,有四隻腳,就來這個了。

徐曉:而且我們可能還會更聰明。
梁文道:對,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