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15日星期日

梁文道:真話不全說

【蘋果日報】許多道德訓誡是如此地基本,乃至於就算我們終生奉行,也很難拿來標榜。例如不可殺人,有人會誇讚一個人,說他「是個好人,因為他從不殺人」嗎?又如不可偷盜,至少我沒見過有哪一個名人死了,大家會把他一輩子沒搶過東西當成是值得追懷的美事。不可說謊,以及誠實,時時也被看作是這麼根本的道德要求,似乎是吾人本份,就算做到了也沒什麼好自誇的。

既然如此,為什麼在中國一些重要人物過世的時候(例如近日仙遊的黨史專家何方先生),我們常常會聽到「他敢說真話」之類的讚辭呢?當然我們都曉得,說謊乃是人之常情。嚴格來講,大部份人甚至幾乎沒有一天不說謊(比方「你好嗎?」「我很好」),不像不殺人那麼容易。然而,那麼高調地在公共領域不斷宣示說真話的美好,始終還是有些古怪吧。比如一些當領導的,總愛告誡大家要說真話,有如老師教訓學生,好像一堆成年人從來都只能說假話似的。起碼我很少見到有其他地方是這個樣子,整個社會都公開地把說真話當作罕見的美德,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廣肯定。

不必無謂擴大,我們明白,在這個背景下的說真話不是一般日常生活的誠實,而是「敢對權勢說出真話」。所以那些讚言裏頭,在「說真話」之前總還得加上一個「敢」字。敢對權勢說出真話的代價實在太大,權勢管轄的範圍和幅度又實在太過深廣,於是敢說真話就成了一種格外稀有,格外需要勇氣的行動了。由於說真話要面對這麼多阻礙和後果,老是昧着良心又真的叫人難受,是故漸漸就生出一套折衷的處世之道,季羨林先生一句名言可以總結:「假話全不說,真話不全說」。很多話我說不了,或者不敢說。沒關係,我不違背本懷說一些我不同意的話就行了。在中國的媒體圈子裏,這是不少人奉行的原則,大家覺得最少算是守住了做人的底線。

它也許可以令人稍稍安心,但它是否也同時守住了做媒體的底線呢(我指的是包括互聯網自媒體在內的一切媒體)?以前常有大陸記者朋友採訪,要我談點關於香港的事。可過去幾年,香港情勢日益尖銳,大陸言論空間又日漸緊縮,於是我就推掉一切這類訪談的邀約了。為什麼?因為我說了自己心目中的真話之後,到了他們手上就一定會變成「真話不全說」。然後報道出來就只看到我批評極端本土主義的危險,指責部份港人對大陸的偏見狹隘;卻不見我如何解釋這些現象的來由,以及政府對此該負的責任。這樣子的「真話不全說」,還能叫做真話嗎?所以試過幾次之後,我就怕了,再遇到老友來電,只好直告:「反正我說了,你也登不了,何苦」?所謂「香港問題」,一端而已。

「真話不全說」的原則在輿論空間全面鋪開之後,帶來的又是什麼呢?中國公共知識份子代表人物許知遠前陣子挨罵挨得很慘,主要是他的訪談節目《十三邀》,被人認為是暴露了一個老派酸腐之人的過時,以及一個知識中年面對女性時的猥瑣不堪。雖然知遠兄是我的老朋友,但我也不能不同意他這個節目確實有不少問題:他對新世代的媒體偏好欠缺理解(例如他置疑的當紅節目《奇葩說》,在我看來其實大有文章),他對女演員以至女性的偏見過深(他不斷挑撥的俞飛鴻,是我認識的最具獨立精神的藝人之一)。然而,這是否就表示他身為一個公共知識份子的所有貢獻,全都可以因此一筆勾銷?又甚至代表了整個所謂「公知」群體都被時代甩了開去呢?

有些寫得相當精采的文章,以小見大,從這一件小事談起,論析幾年前中國「公知」群體和媒體形式與邏輯的相應演變,指出許知遠等人的退隱是不可避免的趨勢。因為技術變了,青年也變了,但依托老媒體形式,而且心態守舊的老公知卻跟不上這些變化。坦白講,這些分析都很有道理;除了一點,那就是他們都「真話不全說」地忘了,使得熱極一時的中國時事評論寫作,以及發表這些言論的「公知」衰退的主要原因。羅永浩停止「牛博網」,轉行去賣手機;南方報系變色,從相對敢說真話的媒體艦隊,退回到官方媒體的指定位置;以前大家在微博上頭以為「圍觀可以改變中國」,現在我們只能在裏面關注小鮮肉最新戀情的動態;韓寒曾經是最有國際知名度的偶像級公知,現在更像是個影視界從業員。請問這都只不過是自然而然的技術演化、青年善變,和時代遷易的結果嗎?

這種評論,就好比狹窄房間裏有頭大象,所有人都聞到一股異樣的氣味,都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響,而且走兩步都會撞到一些東西;然後大家開始研究這到底是什麼原因,非常精緻細密地分析了人類嗅覺如何受到主觀偏見的引導,聲波在不同環境內移動的方向之不同,以及一個人所需要的最低限度的空間之大小……;但就是沒有一個人敢承認,房間裏頭有隻大象。這頭大象大到無處不在,沒有人逃得開牠的存在,沒有人能不受到牠的影響,但無論是大至對國際關係的觀察,還是小到評論許知遠遭罵這等茶杯中的風波,大家都只能假裝看不到那頭大象的存在,卻很微妙精巧地翻騰挪移,扭轉出各式各樣「真話不全說」式的探討,還要稱讚彼此的身姿有多麼曼妙,然後流佈這類局部的真相(請注意,這和傳統意義上的「擦邊球」還不一樣)。久而久之,大家會不會開始習慣,甚至接受,那些局部的真相其實就是全部的真相?那不可言明、不可承認的大象其實根本不存在,正是帝力於我何有呢?我很能理解這些言論作者的苦惱,他們沒有空間去說他們看得見、想得到的事實,他們只好繞着大象發言。我只是懷疑,比起沉默,「真話不全說」是不是真的是個比較好的選擇。